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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广西司机的硬性

2017-07-19 11:15:27

作者:黄伟林

来源:当代广西网

称呼是一个挺麻烦的事情。因为称呼造成的纠纷不胜枚举。比如,如今很少人知道,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广西,车夫被认为是侮辱性的称呼,当乘客称司机车夫的时候,竟会引起司机的暴怒,还往往以乘客蒙受损失结束。

空口无凭,在此引用钱华《广西人的特性》中的几则故事为证:

有一次南宁军官学校的教育长某君坐总部汽车到郊外公干,冲口而出的叫了一声汽车夫。司机人立时刹车,请他下来。某君勃然大怒,掏出手枪厉声道:“不开就打死你。”司机人挺起胸脯亦大声回答道:“打死我也是不开。”结果还是某君软化,说了许多好话,总算勉强开到了目的地。

国联交通部长哈斯前次偕同国联秘书吴秀峰到广西去视察,坐汽车到武鸣参观民团。中途车开到半山,吴秀峰问道:“汽车夫,这是什么山。” 碰到这位司机人又是一位霹雳火,把车停住,猛挥一拳,喝道:“我把你送下山坡去!”吴氏大吃一惊,连忙避过拳风,含笑请他解释,始知触怒理由,四顾荒山,又无人烟,只得连连鞠躬道歉,方获渡过难关。

有一位广州市政府秘书利君带了夫人黄女士,和黄女士的妹子以会员资格来桂游览。到了南宁,利君夫妇住第一招待所,利君的小姨被派住乐群社,比较更优待一点。不料到乐群社以后,又说仍该住在第一招待所。所以就派一辆汽车送黄小姐回招待所。中途黄小姐也无意地叫了一声汽车夫,便硬逼她下车,还说:“你是一位女子,我不难为你,请你自己走路吧。”黄小姐木立路旁,眼看汽车驶去,人地生疏,又不认得路途,两行苦泪便夺眶而出。幸亏不久招待员坐车过路,连忙把小姐接上车来,百般安慰,此事遂轰传全城。

当时广西司机为什么不许别人称之为车夫,文章亦有说明:

广西南宁、梧州、桂林等处本来也有人力车,当局说是车夫拉人工作有背人道主义,一度禁止。现在虽然开放,但广西人去拉人力车的却是绝对少数,情愿去开垦、做苦工,不愿意沿街求乞,和戴上含有奴隶性的车夫名词。广西开汽车的差不多都受过初级中学教育,待遇方面每月从五六十元到百元左右,在广西已经算很好的了。一方面受人力车夫恶名词影响,同时又有相当智识,所以在年前他们召集一个全体大会,议决任何乘客绝对不许用汽车夫名词,一律改叫司机。因为司机含有技术性的,根本不是人家的奴才。他们的制裁方法,和平一点的,立刻停止服务,随便什么时候,或汽车开驶到任何地方,坐汽车的叫声汽车夫,便请他下车,意思就是我不情愿做你的汽车夫,请你另找别位;激烈一点的,便挥拳相向,你侮辱我,我就来一下子武力抵抗。

从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出这样几点,其一,当时的广西政府已经向广西民众输入了人道主义意识,人力车夫这一职业一度被认为有悖人道主义而禁止;其二,广西民众尚不习惯从事付出体力的服务行业,这种习惯与人道主义意识结合,车夫遂成为含有奴隶含义的名词;其三,当时广西的车夫受过中学教育,而当时广西受过中学教育的人数极少,可能不及如今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数,属于较高文化程度阶层,且当时广西的汽车数量极少,并且车夫收入是比较高的。

如此高的文化程度,如此高的收入,竟然会因为一句“车夫”的称呼而不惜与乘客发生冲突。而且,在这个冲突中,短期吃亏的是乘客,长期吃亏的是广西司机,比如,上面国联秘书与司机发生冲突那个案例,结果是当局知道此事后,把这位司机捕来,拘留了三个月。

虽然是如此严峻的处罚,但广西司机仍然我行我素,讲述上面三个故事的作者是以这些故事作为广西人“服软不服硬的硬性”的证明,但读故事的我却感受到这些故事的弦外之音。

如今我们很难体会车夫这个名词当时在广西司机心里引起的反感程度。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反感首先来自当时广西政府的人道主义启蒙。也就是说,当时受过初中以上教育的广西人,他们接受了人道主义的观念意识,人道主义的观念意识已经化入了他们的内心感情,非如此,他们不会对车夫一词如此敏感和反感。

然而,这篇文章也告诉我们,当时乘客在广西使用车夫一词,其实并没有携带侮辱性的内涵,而且,车夫一词,在当时中国许多地方,是一个颇为流行并为广大公众接受的称呼。比如,该文就专门提到:“汽车司机人的称呼问题。在平津通常叫开车的,有时候呼汽车夫,江浙通称汽车夫;香港广东因为英语色彩浓厚的缘故,简称车夫。但广西人却认车夫这个名词是含有重大侮辱性的,誓死不承认,于是乎闹出许多笑话。”

广西人的“硬性”在当时是一个正面的评价。这种“硬性”的性格进而被提炼成“苦干硬干”的精神并被广泛认同。这可能与那个时代国人“抗日”的情绪有关,毕竟,“抗日”是需要“硬性”,也需要“苦干硬干”的。

但广西人的这种“硬性”并非不可争议。邵雨湘的《粤桂纪游》中就有这样一段文字:

桂省汽车驾驶人,必称之曰司机,不得呼车夫;若有呼之者,必怒目相向,发生冲突,亦所不惜,绝不肯丝毫含糊。据云,驾驶人中颇多中学毕业生,以身份关系,如称车夫,毋乃自卑,争回人格,不得不尔。实则乃囿于习惯,胸襟仍有所未展,盖其职务为驾驶汽车,名车夫,名司机,其于职务固未尝或变,既不贱视此驾驶技术于前,而必斤斤此一名而争于后,心理毋乃矛盾?当以百业同等,自食其力为至荣,服务公众为人类最高义务,虽粪夫可也,车夫何伤哉?

这段文字中的“胸襟仍有所未展”一句,我觉得是邵雨湘对广西人性格评价值得高度重视的地方。结合钱华和邵雨湘的两篇文章,我以为,广西人的“硬性”也有其负面的因素,这个负面因素就是“胸襟仍有所未展”。钱华文章中专门说到北京、天津、江苏、浙江、广东、香港等地视“车夫”称呼为平常,需要提醒的是这些都是发达地区,为什么广西偏偏视车夫称呼为侮辱呢?虽然广西司机不接受“车夫”称呼这一行为出于“平等”的要求,有人道主义观念支撑,但广西司机或许因为长期囿于广西一隅,对外部世界缺乏了解,“胸襟仍有所未展”,容易偏执地理解问题,如把“车夫”这个称呼定性为侮辱性名词,殊不知这个名词只是一个职业称呼,并不关涉平等意识和人道主义观念。况且,人的观念意识与人的见识视野有关,见多识广自然不容易固执己见,墨守陈规。想想看,如果广西司机不仅接受过初中以上教育,而且走南闯北,旅行过中国沿海许多地区,他是否还会因为“车夫”的称呼而耿耿于怀,老拳相向?因此,广西人的“硬性”固然有其朴实坚毅的一面,也有其不够灵活通脱的一面。为了一个双方有歧义的称呼,广西司机动辄以“拒载”,甚或以“斗殴”相威胁,实在是小题大做,更有违职业道德。如此看来,即便是当时人们普遍称道的广西人的“硬性”,其实也有值得我们反省深思的一面。

的确,我们应该超越表面的语词之争,“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而作为广西人,哪怕在接受别人的推崇赞扬之时,也应该冷静想想,自己的行为心态是否真正符合现代文明,是否能够在与他人“不同”之时,仍然能保证“和而不同”。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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