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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秀评论】最细微的呼救声——朱山坡的小说创作

2017-10-09 17:47:59

作者:任真

来源:当代广西网

朱山坡的小说隐藏着同情心。


短篇小说《惊叫》讲述了一个凶杀案。凶手是一个职业学院的毕业生,在深圳大半年也没有找到工作,之后到了遇害者供职的就业中介公司,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块钱交给了遇害者。遗憾的是,一个星期过去之后,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凶手终于精神崩溃,用一把牛角刀刺杀了遇害者。


遇害者的弟弟赶到深圳为姐姐处理后事,他对凶手恨之入骨,恨不能亲手杀了他。在公安局,他见到了凶手的姐姐,一个哑巴。哑巴向他鞠躬。几经周折,遇害者的弟弟终于向哑巴讲述了姐姐对自己的恩情。哑巴在便笺上留下了几句给遇害者弟弟的话:


抱歉!


我弟弟向来是一个善良、羞怯、胆小怕事的人。这次他肯定是中邪了。


请你相信,我弟弟真的是一个好人。我能找到无数的人和例子为他证明。但我不能替他辩护。我越辩护对你和你姐姐的伤害越大。


现在我才明白了,为什么我弟弟会做错事,是因为我没有你姐姐好。我做得还不够好,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杀人偿命,他逃不掉了……我弟弟,但他死后我不放心,请你姐姐领着他上路,到那边帮我照顾他。[ 朱山坡《喂饱两匹马》,65页,山东文艺出版社2015年3月第1版。]


离开遇害者弟弟之后,哑巴去了医院太平间,跪在遇害者遗体面前,自杀身亡。她的想法是,她死了,才能与遇害者沟通,才能得到遇害者的宽恕。


小说标题“惊叫”,缘于小说开始于遇害者弟弟在惠江江滨黄昏散步,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原来,他听到一个凄厉的声音,“仿佛是在呼救,那声音很熟悉,但很稀薄,是经过了迢迢千里到达这里的,它像刀一样插入我的心脏”。这声音“是痛苦、恐惧和绝望的呼叫”。遇害者弟弟意识到,这呼救的声音来自他的姐姐。


果然是他的姐姐发出的呼救声:


我听到的果然是姐姐的惨叫和呼救。那些声音穿越800多公里的风尘和无数山峦准确无误地到达我的耳朵。[ 朱山坡《喂饱两匹马》,58页,山东文艺出版社2015年3月第1版。]


小说结束于遇害者弟弟回到家乡之后,每天在惠江江滨黄昏散步的时候,常能看到江面上有两只并肩而行的鸟,它们从南面的旧码头款款地掠过水面,像在他们面前表演一次超低空长距离的滑翔。遇害者弟弟的妻子感觉这对鸟就像一对孪生姐弟。


这是一个近乎神话的小说。遇害者弟弟相隔800公里听到姐姐的呼救声,并肩飞行的水鸟每天都在遇害者面前做一个热烈的示意动作。“惊叫”,在小说里象征着潜伏在每个人心中的同情。绝大多数人的同情心都泯灭了,同情心只是潜藏在与被同情者同呼吸共命运的亲爱亲朋的心里。小说用近乎神话的叙事,向每一个阅读者传递同情心。遇害者是值得同情的。施害者甚至也值得同情。唯有怀抱深情和大爱,才可能抵达这种同情。


《最细微的声音是呼救》粗看像是一个无厘头的故事。蝶花派出所接到仙鹤小区一位老太太的报警电话,原来是老太太听到她所在的仙鹤小区有人呼救。实习民警小宋到仙鹤小区调查。


首先调查的是居住在7栋402号房的住户,这是一对氮肥厂的下岗夫妇,男的得了白血病,半死不活的,唯一的女儿是个智障。但这对夫妇否认了他们曾经发出过呼救声。


接着调查的是五楼从美国回来的夫妇。他们说他们曾经呼救,但那是在美国。


然后到六楼调查。这是一个孤寡老人,曾经是一个教授。教授正在写一篇文章《救救孩子,救救中国》,他表示自己的嘴巴没有发出过呼救声,他历来是用文章呼救。


之后到顶层。然而,顶层的住户是打报警电话的老太太,她同样否认她曾经发出过呼救声,她觉得那呼救声来自她的更上方。


她的更上方是楼顶。楼顶除了一个小水塔没有其他东西。


如果一定要追究,或许呼救声的发出者正是老太太。虽然她否认她曾经发出呼救声,但根据小说的叙述,我们发现,老太太可能存在精神幻觉,她本来是独居者,但她却声称她的亲人每天晚上都回家,一回来便满满一屋子人。


然而,小说的寓意显然不是为了展示老太太的精神幻觉。诚如民警小宋在402号房里所说,那对生活已经进入绝境的氮肥厂夫妇是可以呼救的,只是他们未曾呼救;也诚如那对居住在五楼的回国夫妇,他们活得压抑,感到窒息,但只是在美国才曾经呼救;还诚如那个居住在六楼的孤寡老人,他的文章充满了振聋发聩的呼救声,可惜人们听不到;当然,有精神幻觉的老太太同样可能呼救,虽然她极力否认,但她既然可以把不存在的亲人团聚当作事实,那么,她同样可能把她事实上发出过的呼救当作虚无。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呼救无处不在。只是,这个世界缺少能够倾听呼救的同情心。最细微的声音是呼救,也许,作者想表达的是,本该惊心动魄的呼救声在这样一个欲望众声喧哗的时代,已然成为最细微的声音,被绝大多数人所充耳不闻。


阅读朱山坡的小说,总能让我想起鲁迅的小说,像《中国银行》之于《孔乙己》,《灵魂课》之于《祝福》。朱山坡的小说显然不是为了像鲁迅那样“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一方面,朱山坡的小说尚未达到鲁迅那样的忧愤深广;另一方面,朱山坡也没有必要重复鲁迅的创作路径。但是,鲁迅在《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的一段话,却可以看成是朱山坡小说一个很好的注解。这段话是这样说的:


别人我不得而知,在我自己,总仿佛觉得我们人人之间各有一道高墙,将各个分离,使大家的心无从相印。这就是我们古代的聪明人,即所谓圣贤,将人们分为十等,说是高下各不相同。其名目现在虽然不用了,但那鬼魂却依然存在,并且,变本加厉,连一个人的身体也有了等差,使手对于足也不免视为下等的异类。造化生人,已经非常巧妙,使一个人不会感到别人的肉体上的痛苦了,我们的圣人和圣人之徒却又补了造化之缺,并且使人们不再会感到别人的精神上的痛苦。[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鲁迅全集》第7卷,8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北京第1版。]


正如鲁迅所言,一般人不仅感受不到他人肉体的痛苦,而且也感受不到他人精神的痛苦。在这样一个物质膨胀、心灵空虚的时代,同情心的匮乏可能是触目惊心的现实。如果把朱山坡的小说称为灵魂叙事,那么,我们发现,朱山坡小说所努力传达的,恰恰是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痛苦。他似乎想通过对这种痛苦的传达,重新唤醒人类沉睡已久、麻木不仁的同情心,帮助人们听到那最细微的呼救声。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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