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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名家东兰老区行】黄佩华:稻米飘香

2017-11-03 16:34:38

作者:黄佩华

来源:当代广西网

金秋十月,我第一次来到拔哥(韦拔群)的故乡东兰。在这之前,我对东兰的一些物事已有所耳闻。当然,听得最多也最耳熟的一个是拔哥,另一个便是黑稻,也即人们常说的东兰墨米。

在广西的诸多特产名录里,冠以县以上名称的稻米特产并不多见,东兰墨米便是其中的一种。说起东兰墨米,一些在外地工作的东兰人常常仰起大鼻孔,咬文嚼字地说,我们东兰那个米啊,关键在那个墨字上。

我第一次接触到东兰墨米,是大学时一个东兰同窗带来的一种酒。他给我们每人的口盅里倒了半两,请我们品尝。我仔细看一眼,看见颜色呈淡红色。闻一闻,觉得有股清香扑鼻。忍不住就一口倒进嘴里,慢慢咽下喉咙,立马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黏,甜,酸,烈,醇。这就是小有名气的东兰墨米酒。它不同于葡萄酒,也不同于别的糯米酒,更不同于甜酒。那一次品东兰墨米酒,我们一帮同学都赞不绝口。有同学甚至提出要那位同学帮买一些作为保健酒,不料那位同学竟仰起鼻孔一口回绝。他说这个米产量很低,这个酒产量更低,一亩田产不了多少米。我们都晓得,东兰是当年红七军的老根据地,走出了不少老红军老领导,珍稀的东兰墨米酒自然也是这些老领导最惦念的饮品和补品了。

我后来吃到东兰墨米,时光已是21世纪初。有一次,因为久仰东兰墨米大名,也因好奇,于是从特产店里买了两小包回去品尝。不过,因为第一次吃,不懂如何料理,还闹了笑话。家人以为是像正常煮食米饭那样,把墨米洗好加水放进电饭煲里煮熟就可以了。然而,当我把米饭舀到碗里吃进嘴里咀嚼时,却发现墨米饭只有八成熟,而且口感并不好。一家人勉强吃了一顿久仰的墨米饭,却换来了孩子的腹泻。后来我跟一位东兰朋友说起这次遭遇,他说可能我买到只脱了壳未脱掉米衣的墨糙米。他还告诉我,东兰墨米的祖宗其实是一种旱稻,没有像一般水稻那样得到彻底驯化,不会煮当然就不熟了。我听了才恍然大悟。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天大旱,春天都过了还没下过一场透雨,我们寨前的驮娘河几近断流,所有的稻田都裂开了口子。眼看水稻没法播种,心急火燎的父亲背着一袋鱼干就往金钟山方向走。两天后,父亲用鱼干换回了半袋子谷种,撒在山上林间的地里。时隔不久,我惊奇地看见,我们家的地里居然长出了青青的稻秧。父亲告诉我,这就是旱稻,高山上的苗寨没有水田,主要就是靠种植玉米和旱稻吃饭。后来,我又看见寨上人家的地里生长有各种各样的旱稻,有粘谷,有粳谷,有糯谷,有黑谷。除了旱稻,寨上的农家有的还在山地上种玉米、高粱、薏谷、稗子和小米。真想不到,我们老家的许多稻类都找不到踪迹了,而至今东兰的民众依然如此钟爱种植各种各样的稻子。

东兰有墨米,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实。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我们驱车从巴马进入东兰县境,不禁为这里独特的地貌和田地里的农作物所吸引。在以往的揣测中,我总以为东兰都是连绵不绝的喀斯特山地,都是穷山恶水。但事实并非如此。原来,这里不仅有大川,也有平坝,更有阡陌纵横的稻田。接下来的两天,当我们走进武篆,走进兰木,走进三石、隘洞的田间地头,才惊异地发现,这些地方竟然还有如此大面积的稻田。正值稻熟谷黄时节,田里的水稻正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和色彩。走近一看,原来这田里长的不只是我们常见的杂交水稻,令我震惊的是,这些稻田里还分别种有高杆大糯、粳稻、老品种的中稻,更有一种高人一头、谷穗青黑的稻子。不用多想,我便知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稻了。这些优雅的稻子,有的自成一片,有的被人为地间种在其他水稻边缘,一条条,一线线,一圈圈,点缀在那些早熟的稻子旁边,既是田块的边界,又像是竞技场边的裁判员。

在兰木乡富硒水稻基地,我有幸目睹了这一马平川上的稻田。从高处望去,泛黄的田畴空旷宽阔,稻浪滚滚;灰白的村寨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黛青的山峦,威武肃静,无边无际……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不禁让我想起了伟人毛泽东的诗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这稻田,使得村庄和石山更加亮丽恢宏。

和红水河流域其他地方一样,东兰人种植水稻的历史悠远,时间已经无从考究。但可以肯定,生活在红水河两岸的东兰人很早就知道如何驯化水稻了。流传千百年的布洛陀麽经,就较为详尽地记叙了从原始社会开始,人类逐渐繁衍,然后人口增多,人们不得不开始造田造地和种植谷粮的过程。

在还没有稻谷的时期,壮族始祖布洛陀先造好田地,再叫人们到山上、河溪边去寻找野生稻谷种子,拿到田里去撒播,施放粪肥,使野生稻变成了栽培稻。布洛陀麽经中唱道:造田很顺利,造地也完成;没有种子播,想来想去没办法,只好坐在路上哭,只好去路的尽头喊,恰好遇上布洛陀,恰好遇到姆洛甲,布洛陀就问,为什么到大路上哭?为什么到路的尽头喊?子民就回答:我们造了田,我们造了地,没有种子播,我们出生来天下,什么也没有,吃什么养命?我们无奈就出来,到大路上哭,到路尽头喊。布洛陀就答,姆洛甲就说,你们莫用哭,无奈也不用喊,你们去巡走山边,你们去巡走坡岭,有一种野生稻谷,你们拿它来栽种,分种四方田,拿粪肥去秧田洒。拿火灰去苗根壅,到五月中旬,你们就去田中间仔细看,你们就到墙脚去仔细瞧,禾苗根部得吸几个月火灰,田里的秧苗就变成禾稻。

布洛陀麽经中,还描写了远古时候发生了一次大水灾,洪水滔天,淹没天下,只有“郎汉”“坡遨山”和“岩州眉”三座山和“郎汉家”没有被淹,上面有稻种。

 ……稻谷在坡遨山,稻谷在郎汉家,稻谷在岩州眉,船去接不来,竹筏去接不得,王叫村老来打算,和地方的长老来合计,有一位长老嘴巴伶俐地说,给鸟飞去叮啄,给老鼠去咬,呼啦跨海去,呼噜过江河。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王派老鼠和鸟到坡遨山和岩州眉去取得谷种后,它们却各自吞吃下麀囊到肚子里。见它们很久不回来,王越想越不对,便去问布洛陀和姆洛甲。布洛陀教他们做三个圈七十个套,拿去装在山口上。王遵照祖公布洛陀的教导去做,把鸟套装在窄的地方,装在田峒口,老鼠一回来就被捉了,鸟一回来就被抓了。王的儿子很机灵,用脚踏老鼠的上颚,用手撬开它的上颚,取出四粒稻谷,拿去培育种植,滋养天下的百姓。

拿去壅做种子,拿去浸做种子,申日拿去撒,拿去撒在田峒中,拿去旱地里种,七月就抽穗,吉时稻谷就结粒。不过,稻谷长得很大,像只柚子那么大,怎样也挑不起,为此夫妻俩相骂,婆媳俩相争,要用槌来槌,用舂杆来打,谷粒裂开岔。……于是,拿去田峒中播,拿去播田中,一粒落在野外,变成芭芒谷,一粒落在园子里,变成了牛谷,一粒落在寨脚,变成了玉米,一粒落在墙脚,变成了稗谷,一粒在畲地,变成了小米,一粒落在田峒申,变成了籼谷,变成了黄牛肉谷,变成大糯谷,变成黑糯谷,变成粳糯谷,变成晚粳谷。小粒变成籼谷,大粒变成粳谷,旱谷种坡顶,黑糯谷种斜坡边。

……四月拿去种,九月收回家,十月谷进仓。小伙吃了脸就白,姑娘吃了脸红润。

历史上普遍认为,居住在红水河、左右江、柳江流域的壮族先民,是世界上最早驯化种植水稻的人民之一。稻作文化和稻作文明早就深入骨髓,流淌在当地人们的血液里。石杵舂、稻谷、田块、水车、水渠、水坝、龙骨车、犁、耙、水牛、箩筐、谷斗、谷囤、风车、蓑衣……这些源自远古的工具和实体,至今在东兰壮乡仍然随处可见,它们凝聚了红水河两岸各族人民的智慧,是稻作文化源起的证据。

是大自然的恩赐,也是万能的造物和布洛陀的恩泽,把一条浩浩荡荡的红水河赐给了东兰,把一块神奇的土地赐给了东兰,从而让这片土地年年稻花飘香,岁岁粮仓满谷。

(作者介绍:黄佩华,男,壮族。现为广西民族大学驻校作家。硕士生导师,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生生长流》《公务员》《杀牛坪》《河之上》《五月病》,小说集《南方女族》《远风俗》《逃匿》,长篇传记《瓦氏夫人》,等等。曾获第二届、第四届、第五届壮族文学奖,第一届广西独秀文学奖,第二、三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花山奖,第四届、第五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 第四届、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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