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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名家东兰老区行】牙韩彰:长河涛涛挽忠魂

2017-11-06 10:38:24

作者:牙韩彰

来源:当代广西网

我曾想,应该写这里的山。这里的山,雄起于东凤岭上,垂挂于云贵高原边,有的拔地而起,直冲云天,就像生于斯,长于斯,却不甘寂寞的那拨人,奋力冲开沟壑崇岭,去闯荡外面的精彩世界。也有圆润饱满的低矮丘陵,年年四季水草丰茂,涵养大地生灵,像祖祖辈辈在这里守望相助的亲人们,四季轮回,日耕夜息,从来不曾远离。

我曾想,应该写这里的水。这里的水,有奔腾咆哮的红水河,她像对不争气的儿女过于苛求的老母亲,早年的温柔多情已随两鬓染霜而变得心急火燎,常常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喊叫。也有涓涓细流的山间溪水,叮咚如琴,源自幽静深谷,穿林过坳,像壮家小妹赶圩归来,走在山间小道,甜美的山歌随着轻快的脚步,往家里赶去。

我曾想,应该写这里的如画风景。它正如人们常说,仿佛被上帝的手无意间抚摸了一下,就在这里的一个个奇山秀水间,留下一处处人间美景,它们像面对晚霞,静静默立,纤纤素手轻挽流瀑长发的美女,无比娇媚的轻轻回眸,让你心神一荡,久久留连。

然而,最终我还是甘冒重复和雷同的危险,选择写这里的英雄。

出现英雄的土地自有它神奇的摆布和格局。东兰的山水,盘古开天辟地造就了它的雄奇和异象。高耸的巴则山矗立在县域核心部位,就像高高挺起的脊梁,四周村村寨寨围拢而来,犹如众星捧月。壮阔汹涌的红水河穿行在东兰一百多公里的腹地,像一条巨龙,从千山万壑跃冲而来,朝着海阔天空的大海争先恐后豪放奔去。山势如虎,长河如龙,虎踞龙蟠,当然地灵人杰。

拔哥,就是这群人杰的带头大哥。围绕在他身边共同奔走、一起战斗的当地青年汉子是陈伯民、陈洪涛、黄大权、黄书祥、牙苏民、黄举平、黄昉日、陆浩仁、廖源芳、黄松坚,等等。拔哥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人们早已耳熟能详,而我,每每看到他那张后人画出来的头像,便情不自禁想起当今一些“政治”照片来。有人曾为了一张工作照片座次没被排好,就大发雷霆,骂工作人员不讲政治;有人因为报纸的编辑没做到精准地把两个人的照片作出大小两厘米的区分,也说编辑不懂政治。我想,拔哥肯定看不明白这种照片的“政治”意义到底在哪里。你看,拔哥革命近二十年,天天出生入死,一直到38岁牺牲时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更不要说讲究在照片里的排位了。现在我们看到他那气概摄人的头像,是家乡亲人在革命胜利后回忆想像出来的。如果要讲排位,拔哥该排在哪个座位上?1921年9月拔哥就组织改造东兰同志会和国民自卫军,开始了农民运动。这与成立于同年9月底的全国第一个农民协会的浙江省萧山县衙前乡农民协会是在同一时间。接着拔哥又组建农民自卫军,1923年,拔哥带领1500多人的东兰凤山农民武装三次攻打东兰县城,最后攻克,把土豪劣绅赶下台。那时我们的正式武装力量都还没组建起来。可以说,从自觉开展农民运动,到自觉走上武装斗争,在中国现代,拔哥要是排第二,也没几个人能排第一。拔哥唱着山歌,进村入户,结交农民朋友,发动农民兄弟闹革命打土豪的时候,我们很多人还不知道农民运动怎么搞。所以有人搞了个我党早期三大农民运动领袖的说法,湖南毛泽东是一个,广东彭湃是一个,再一个就是拔哥。毛主席确实说过,他过去搞农民运动,有些东西还是从韦拔群那里学来的。如此算来,如果要讲究拔哥的座位应该不会很靠边的。其实,共产党人搞革命,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排座位的,如果一定要讲究这样的排位,还是现在提倡的好——以人民为中心,把中心那个位置留给人民来坐。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曾在延安看到的那些照片,毛主席当年在延安的一些照片都是随便地站在一排人的边上,有时甚至站到后排的最边沿,也没怎么讲究。共产党人本来就该这样。经常看看拔哥那张头像,就会知晓,我们的初心不是为排座位而来的,如今官场的一些庸俗排位文化根本就不是共产党人追求的目标。

拔哥让我们震撼的故事实在太多。只要来到了这里,你就会懂得大局和牺牲两个词背后的真谛。面对拔哥,想想我们自己,有些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业绩又是多么的渺小。拔哥肯定没有经过各种各样的专题教育,最集中的学习也就是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期间,毛主席曾这样评价他:“学了半本马列主义,红了半个中国”。然而,革命书籍读得不多的拔哥,对革命的理想信念却是牢不可破、坚如磐石。1930年,红七军要离开左右江革命根据地前往江西加入中央红军,部队到达河池整编时,针对一些战士不愿离开家乡,拔哥对他们说,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要无条件接受党给予的一切任务,革命者处处是家乡,现在你们是胜利离开家乡去革命,将来你们必定胜利的回到家乡来。拔哥把几千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精锐战士全部编入大部队北上,他只带着不足一百人返回左右江,继续革命。

以这样的大局观、这样的政治觉悟和理想信念,拔哥面对整个家族为革命牺牲17位亲人的痛苦,面对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子全部为了革命牺牲的现实,他当然都勇敢地担当得起来!最后他自己也献出宝贵的生命。这样的结局,其实他早已料到,也早已随时准备着。但他毫无退缩,从容面对,他常说“快乐事业,莫如革命”,他还把三个儿子的名字统统改为与坚定的理想信念密不可分的词汇,叫韦坚持、韦革命、韦到底,已经在告诉身边的战友,如果他遭遇不测,一定要坚持革命到底!这样视死如归的豪迈气概,又有多少人做得到?不错,在为劳苦大众寻找出路,为苦难的中华民族绝地求生的艰难求索上,众多的共产党人的确做到无私奉献、勇于牺牲,而相对来说,拔哥的无私和牺牲又是多么的彻底。

拔哥的话是灵验的。他说,出去革命的战士必将胜利的回到家乡来。果然,十九年后,这批战士真的回来了,虽然人数少了很多,但却更成熟更强大了。

开国上将韦国清,就是当年听拔哥的话走出去的战士之一,他1927年参加拔哥领导的农民自卫军时才14岁,1929年参加百色起义时才16岁。从懵懂少年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战功赫赫的我军著名上将,历任广州军区政治委员,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等重要职务,他穿过枪林弹雨,经历战火淬炼,担任兵团司令时才35岁,授予上将军衔时才42岁。毫无疑问,他肯定受到拔哥精神和思想的深深影响,虽然职务越来越高,从来不曾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私利,他有个老弟曾参军当兵,按他在部队的威望和影响,如果要特意照顾安排这个老弟,是完全有条件的,但他没有这么做,这个老弟后来复原回老家当了农民。回家后,做农民分到生产队的粮食是要交钱的,这个老弟交不起这个钱,韦国清知道后就通过工作人员把这个钱交给了生产队。这事在乡亲里至今还传为美谈。

那一代共产党人的一些行为,现在有人看起来可能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他们傻,但对他们来说,做起来就是那样的理所当然。开国中将韦杰、覃健,少将韦祖珍、覃士冕,担任过自治区主席的覃应机和自治区人大常委会主任的黄荣,等等,他们都是当年听从拔哥的话跟随大部队参加中央红军的红七军战士,革命胜利后都在不同的岗位担任重要职务,但他们都坚守一条共同的信念,就是不谋私利。他们的出生地都在东兰县的各个大山深处,但他们都没有为了自己方便而想方设法把公路提前修到自家门前。他们生前也没有看到老家通水泥路,这些水泥路一直到他们诞辰一百周年时才被陆续铺好。他们都知道,其他村寨的路还没修通,自己的老家就不能比别的乡亲群众提前享受。

韦杰将军的老家人口多,生活困难,当到成都军区副司令员的他,没有给家里特殊的照应,只是不时把自己的孩子们没穿坏的旧衣旧裤寄回来而已。几十年后的1989年,他爱人前来参加百色起义六十周年纪念活动,顺便带着全家人护送将军的骨灰回老家安丧,孩子们惊讶的发现,前来探望他们的韦氏家族的小孩居然都穿着自己小时候的那些旧衣服!

这样的事例,在这英雄的群体里可不是一件两件。

我常常庆幸自己生长在这块红色的土地上。我的家乡凤山县与东兰县,地理空间山水相连,红色基因血脉相牵。拔哥早年搞农运,就有不少凤山子弟参加。红七军第二十一师有三个团,其中第六十三团就是由凤山子弟组成,团长是早年跟随拔哥革命、年龄比拔哥还大的廖源芳,后来也为革命牺牲了。廖源芳团长在凤山县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在几十年的革命活动中,走遍了凤山县的各乡村,民间至今还流传他很多生动的革命故事。每次我走在红军当年走过的山道上,或翻阅那些血火凝成的史册,也偶尔生发“吾生也晚”的感慨,总想寻找一些能够与先辈贴近的机缘。

1982年我写作毕业论文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东兰县早期农民运动作为题目。当时到东兰查找到的拔哥和他身边英雄群体的活动轨迹,我一直深深记忆着。更没有想到,几十年以后,红七军这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出现的红色队伍,我这个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才出生的人,居然也有机会能跟他们的战士当面交谈。 2010年国庆,百色起义81周年纪念日的前夕,我曾拜访红七军老战士黄荣。黄老的出生地现属巴马瑶族自治县西山乡,曾经属凤山县盘阳区。黄老比韦国清大两岁,1926年参加拔哥领导的农民运动,1927年参加东兰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1929年参加百色起义,加入红七军,当时被称为“红小鬼”,他也是听从拔哥的话跟随大部队北上参加中央红军的战士之一,历经的战火洗礼有些与众不同,很多战士经过一次草地就已经九死一生,而黄老当年却三过草地更斗志弥坚!他从一名战士做起,历任班长、排长、连长、中央军委二局科长、华东通讯局副局长、上海通讯局局长、广西壮族自治区交通厅厅长、自治区党委常委、自治区人大常委会主任,成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我见到他的时候,这位红七军老战士已届百岁高龄,但身材依然高大挺直,声若洪钟,思维清晰,跟我谈起当年金戈铁马的战争岁月,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沉郁低回。他说,红七军从河池出发时是两千多人,到江西加入中央红军,经过反“围剿”和长征湘江战役,只剩一千多人,长征结束到陕北时只剩下七百多人,到全国解放时就只有七十多人了。我想这个数据虽然难以作精准的验证,但黄老作为这支队伍的一员,一定是记忆深刻的。为了一个理想,为了一个信念,两千多人血洒疆场,埋骨他乡,奋不顾身,前赴后继,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而汹涌在他们血脉里的意志和精神,却是难以用文字来书写。

因之,广西东兰,在共和国的发展史册上,是与井冈山根据地的兴国,鄂豫皖根据地的红安、金寨等县,经常连在一起讲述的,它们都拥有一个响亮的名称,叫做“红色土地”“共和国将军之乡”!

2017年10月10日到13日,我随“全国文化名家走进革命老区采风活动”走进东兰,走进武篆镇、长江镇、三石镇、巴畴乡、三弄乡,我们参观东兰烈士陵园、韦拔群纪念馆、韦拔群故居、拔群广场、列宁岩;我们瞻仰韦拔群烈士墓和革命烈士纪念塔;我们实地调研东兰长排山歌、椿榔舞、蚂拐舞、猴鼓舞。感人肺腑的革命故事,令人惊叹的铜鼓传奇,多姿多彩的民族歌舞,无不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记,也激发了大家的创作激情。

来自山西的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山西省作家协会的王祥夫就表示,要以东兰县崭新的面貌为主要内容,以当年曹靖华的《风物还是东兰好》为题目,创作新篇《风物还是东兰好》;中国武警文工团的苏柳在调研采风期间即创作出了感人至深的歌词作品《所有的一切》;东部战区前线歌舞团的苏时进和窦均,广西群众艺术馆苏兴周和我提出建议,以当地独特的民间铜鼓歌舞为素材,创作一台大型歌舞剧,剧名就叫《鼓舞》,向明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大庆献礼;凡一平先生则表示,将以韦拔群革命故事为主线,从新的视角创作一篇独具一格的文艺作品。

 …………

这里的山我也沉醉,这里的水我也动情,这里的风物我也留恋,这里的亲人我也爱戴。但是,我最后写了这里的英雄们,是因为我来到了这里,像所有曾到过这里的人一样,这样的选择发乎于情,便情不自禁。是的,只要你踏上这片土地,你就会真正懂得,什么叫做信仰,什么叫做崇高,什么叫做无私,什么叫做奉献。当我面对拔哥垂首默念,这些英雄一个个都跟着拔哥,跃马扬鞭,朝我奔来,我听得到他们在说我们从来不曾走远。是的,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英雄,是因为这里的亲人们已经到了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了;为什么他们最后又回到了这里,是因为他们都懂得,他们的根脉在这里,他们最初从这里出发,走得再远,最终都要回到需要他们的亲人身边。是的,这里的英雄又是多么的幸福,他们从不寂寞,因为这里有亲人常念他们,外面的人也常来看望他们。

亘古不变的时间,虽然送走了横戈马上的壮烈岁月;长河涛涛,却日夜挽留含笑荣归的人民英雄。

(作者简介:牙韩彰,男,壮族,广西凤山县人,当代广西杂志社社长、总编辑,编审,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广西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新华社广西分社记者,有新闻作品结集出版,有散文、诗歌作品在《广西文学》、《广西日报》、《当代广西》、《南宁日报》、当代广西网等报、刊、网发表)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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