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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童年白先勇

2017-11-16 10:43:29

作者:黄伟林

来源:当代广西网

白先勇1937年8月16日(农历7月11日)生于桂林(另有一种说法是南宁,满月后回桂林),1944年湘桂大撤退桂林大火之后,乘坐开战前的最后一辆火车离开桂林。桂林大火发生于9月17日,由此推测,白先勇离开桂林应该是9月以后。1937年8月出生,1944年9月离桂前往重庆。白先勇在桂林整整生活了7年,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童年。

这7年,正好是中国全面抗战的7年,也是抗战桂林文化城的7年,也就是说,白先勇的桂林童年,是与抗战桂林文化城同步的。

如今榕湖边上有一座白崇禧故居,人们通常会以为这就是白先勇童年居住的地方。其实不然。在桂林城里,白先勇居住的第一个地方是铁佛寺。他在散文《第六只手指》对他的铁佛寺老家有过描述:

我们老家在铁佛寺,一栋阴森古旧的老屋。长满了青苔的院子里,猛然会爬出一条半尺长的金边蜈蚣来,墙上壁虎虎视眈眈,堂屋里蝙蝠乱飞。后来听说那栋古屋还不很干净,大伯妈搬进去住,晚上看到窗前赫然立着一个穿白衣对襟褂子的男人。就在屋子对面池塘的一棵大树,日本人空袭,一枚炸弹,把个泥水匠炸得粉身碎骨,一条腿飞到了树上去。我们住在那栋不太吉祥的古屋里,唯一的理由是为了躲警报,防空洞就在邻近,日机经常来袭,一夕数惊。

铁佛寺在宝积山边,我曾经到那儿寻访当年白先勇的老家,但已经不可能找到,估计在如今的桂岭小学。上面这段文字中的池塘应该就是铁佛塘。

铁佛寺老宅给白先勇留下的印象是阴森的,幸好,后来他们家搬到了与铁佛寺相隔一条马路的风洞山:

那时候我们住在风洞山的脚下,东正路底那栋房子里……山脚有一个天然岩洞,警笛一响,全家人便仓皇入洞。我倒并不感到害怕,一看见风洞山顶挂上两个红球——空袭讯号——就兴奋起来:因为又不必上学了。

根据上文的描述,我推测白先勇的风洞山故居应该是在风洞山的北面,如今,故居已然不存,但风洞山北面东镇路上,李济深的故居尚在。当年白崇禧和李济深应该都是住在东镇路上。

其实,铁佛寺和风洞山都不算白先勇的老家,白先勇真正的老家在临桂会仙镇山尾村他祖母的旧居。

在《少小离家老大回》中,白先勇回忆:

从前在桂林,父亲难得从前线回来。每次回来,便会带我们下乡到山尾村去探望祖母,当然也会去祭拜榕华公的陵墓。那时候年纪小,五六岁,但有些事却记得清清楚楚。比如说,到山尾村的路上,在车中父亲一路教我们兄弟姐妹唱岳飞作词的那首《满江红》。那恐怕是他唯一会唱的歌吧,他唱起来,带着些广西土腔,但唱得慷慨激昂,唱到最后“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他的声音高亢,颇为悲壮。很多年后,我才体会过来,那时正值抗战,烽火连城,日本人侵占了中国大片土地。岳武穆兴复宋室、还我河山的壮志,亦正是父亲当年抵御外侮、捍卫国土的激烈怀抱。日后我每逢听到《满江红》这首歌,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2000年,白先勇回过一次山尾村,按他的说法:祖母的老屋还在那里,只剩下前屋,后屋不见了。六叔的、二姑妈的房子都还在。当然,都破旧得摇摇欲坠了。

白先勇祖母的旧居是白崇禧修建的,按白先勇的说法是:父亲便在山尾村特别为她建了一幢楼房,四周是骑楼,围着中间一个天井。房子剥落了,可是骑楼的雕栏仍在,隐约可以印证当年的风貌。

如今榕湖边的那幢两层楼的洋房确实是白崇禧故居。但在抗战时期,白崇禧的榕湖故居要比现在的大得多。按白先勇的说法,今天的榕湖饭店建在当年白崇禧西湖庄故居的花园里。西湖庄是榕湖的另一个名称。当时白崇禧共有风洞山和西湖庄两处居所。“因为榕湖附近没有天然防空洞,日机常来轰炸,我们住在风洞山的时候居多。但偶尔母亲也会带我们到西湖庄来,每次大家都欢天喜地的,因为西湖庄的花园大,种满了果树花树,橘柑桃李,还有多株累累的金橘。……1944年,湘桂大撤退,整座桂林城烧成了一片劫灰,我们西湖庄这个家,也同时毁于一炬。战后我们在西湖庄旧址重建了一幢房子,这所房子现在还在,就在榕湖饭店的旁边。”

2014年11月,我有幸参与接待白先勇一行。在榕湖,白先勇在白崇禧故居门前留影,他抚摸着门前的小石狮,微笑地说了一声:“别来无恙!”这句中国人习惯用的问候,实在是包含了万千的涵义。

如今中国人都知道白先勇对昆曲的热爱,但桂林人却深知白先勇对桂戏的热爱。白先勇写过两篇桂林题材的小说,《玉卿嫂》和《花桥荣记》。仔细阅读这两个小说,会发现贯穿其中的一个共同元素就是桂戏。《玉卿嫂》中的男主人公庆生和小说的叙述者(其实就是白先勇本人)都是桂戏迷,庆生甚至爱上了桂戏旦角金燕飞,并因此被他的情人玉卿嫂杀死。《花桥荣记》中的男主人公卢先生和叙述者花桥荣记的老板娘也都是桂戏迷。“从前在桂林,小金凤、七岁红唱戏,老板娘天天去看。卢先生同样喜欢小金凤的戏,到台湾,为解乡愁,经常独自拉弦子,拉的就是桂林戏,他甚至还会唱旦角,他唱的《薛平贵回窑》,竟然有几分小金凤的味道。”虽然小说来自虚构,但是,如果了解抗战时期桂林文化城桂戏的历史,再读白先勇的这些小说,一定会读出更丰富的意味。

有趣的是,不仅白先勇小说中的人物是桂戏迷,白先勇本人也是桂戏迷,虽然他只在桂林生活到7岁,但是,说起桂戏的演员和故事,他竟然如数家珍。在《少小离家老大回》中,他回忆在他家里演唱的一次桂戏盛会:

那次替祖母做寿,搭台唱戏,唱桂戏的几位名角都上了台。那天唱的是《打金枝》,是出郭子仪上寿的应景戏。桂剧皇后小金凤饰公主金枝女,露凝香反串驸马郭媛。戏台搭在露天,那天风很大,吹得戏台上的布幔都飘了起来,金枝女身上粉红色的戏装颤抖抖的。驸马郭瑗举起拳头气呼呼要打金枝女,金枝女一撒娇便嘤嘤地哭了起来,于是台下村里的观众都乐得笑了。晚上大伯妈给我们讲戏,她说金枝女自恃是公主拿架子,不肯去给公公郭子仪拜寿,所以她老公要打她。我们大伯妈是个大戏迷,小金凤、露凝香,还有好几个桂戏的角儿都拜她做干妈。

我曾经参加过三次桂林市文艺界为白先勇安排的专场桂戏演出,每次都为他对桂戏的熟悉而惊讶。抗战胜利之后,1946年白先勇去了上海,第二年,他第一次看了梅兰芳和俞振飞唱的昆曲《游园惊梦》,从此,昆曲在白先勇的心里扎下了深根。

在我看来,中国传统戏曲其实是相通的。7岁以前白先勇观看桂戏的经验,想来成为了日后他迷上昆曲的重要铺垫。

在桂林,白先勇开始了他的启蒙教育。他就读的学校是1937年创办的省立桂林实验国民基础学校,后改名广西中山纪念学校,即现在的桂林中山中学。首先创办的是幼稚园和小学,后来扩大,包括高初中、小学和幼儿园。当年的中山纪念学校无论师资还是设备在桂林都是相当好的,因此有贵族学校之称。中山纪念学校当年门开在正阳街,2000年前后正阳街改造时,门开到了解放桥南侧漓江边。当年居住在风洞山的白先勇,由于家离学校远,每天是和他的姐姐白先明一起乘坐人力车往返。2014年11月21日,白先勇以校友的身份回到中山中学,刚进学校大门,大群师生簇拥而来,不知是谁领的头,很快,以白先勇为中心,同学们在校门口的孙中山像前唱起了校歌:

我爱中山先生,我爱中山学校,

中山是我们的学园,中山是我们的师表。

我们要努力求学,共同研讨,

我们要整齐活泼,刻苦耐劳。

遵遗训,从师教,勿忘先烈革命功高,

年岁小,志气高,发奋图强,国家永保。

我敬中山先生,我爱中山学校,

中山是我的学园,中山是我的师表。

白先勇和比他小60来岁的学弟学妹一起流畅完整地唱了校歌,这也许是校友最重要的认同,现场的人们无不为此感动。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注意到这首校歌的作者。词作者邱昌渭,是当时广西省教育厅厅长,中山中学的创办提议人。作曲者吴伯超、满谦子,前者为当时中国著名音乐家,后者为当时广西最重要的音乐家。由这样三位大师级人物联袂创作的校歌,不能说仅有,但肯定是罕见的了。

《白先勇传》的作者,中山大学教授王晋民认为:桂林7年“可说是白先勇童年生活最安定、最快乐的黄金时期,那时他是一个个性很外向、爱热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因为那时他的家庭正值《红楼梦》中所说的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时期,亲戚朋友很多,十个兄弟姐妹都在一起……”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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