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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走他乡的那一缕草香

2017-12-07 11:01:15

作者:韦光勤

来源:当代广西网

在世人的眼里,天一阁是一个这样的存在:绵软而坚挺,奇异而悲怆。天一阁就像一位故人,几百年来,于东海之滨翘首以待,期盼着你的到来。

面对天一阁,崇敬、仰慕、惊叹、好奇、向往、期待、欣慰、失落、沮丧、愤懑、悲悯……各种感慨油然而生,倒海翻江,五味杂陈。

20世纪80年代,神州大地,文学星火,四下飞溅,每一块年轻的星空都燃烧着文学的彤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闻“天一阁”的故事,并为它匪夷所思的韧性和耐力所震撼和折服。从那时起,天一阁便成为盘踞在我心中一种近乎固执的向往和期待。

然而在当时,这样的向往和期待只是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徒自耗费心神,全无些许实现的可能,心中不免有一丝难以言状的失落和悲伤。没想到,多年以后,幽闭的天空突然裂开一条缝隙——我有了一次赴宁波公干的机会,有了与心仪已久的天一阁亲近的可能,这不能不说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奇巧安排。

抵达的那天,因是旅游淡季,天一阁游人稀疏,显得有些寂寥和清冷。于我而言,却省去了与人摩肩接踵的不适与烦恼,可以悠哉游哉地在古旧的庭院、曲折的回廊、斑驳的碑林、拙朴的假山和晶莹的水池间漫步徜徉,独自品味芳馥的墨香,摩挲淋漓的苔痕,阅读苍古的文字,聆听圣哲的教训,倒也其乐融融。

天一阁与别处的亭台楼阁一样,楹联及题额宛如星辰闪烁,耀眼夺目。这些楹联和题额,或镌于木,或刻于石。有别于他处的是,这里的楹联、题额多为白底黑字格局,这似乎很契合时下人们对文字的认知和阅读的习惯。

在众多楹联、题额之中,悬挂于天一阁楼下前壁柱上的“杰阁三百年老屋荒园足魁海宇,赐书一万卷抱残守阙犹傲公候”,最为让人心波荡漾。对联由清光绪七年(1881年)宁波知府宗源瀚所撰,甬上硕儒沙孟海先生所书。短短二十六个字,点破了天一阁的荣光、梦想和宿命。

天一阁建于明嘉靖四十年至四十五年(1561—1566年),宗源瀚撰此联是在清光绪七年(1881年),已经300多年。书屋已老,园子久荒。“老屋荒园”“抱残守阙”像一双在暗夜里闪烁的深邃执著的眼睛,几百年来散发着幽怨而奇异的光芒。天一阁的破旧和老态让人心生悲悯,而天一阁的绵软和坚韧则让人触摸到了文脉的涓涓细流。

“老”而“荒”者,述说的是文明的浮沉与起落,“抱”而“守”之,凸显的是书生的孤寂与坚持。天一阁因此散发出一道流光溢彩的神奇光芒,人世间因此多了一份荡涤心灵的雅致去处,读书人也因此多了一份延绵数百年的文化守望。

“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黄宗羲当年的感慨言犹在耳,振聋发聩。

至明代,天一阁藏书七万余卷,大多是宋明的木刻本和手抄本,有许多还是世间稀有的珍本和孤本。这些珍贵的书籍,倘若没有那棵生长在南方深山里的奇异香草的伴随和呵护,今天我们看到的将是一堆散发着幽古墨香的纸屑或零落成泥的粉末。

这棵草叫芸香草,也叫灵香草。它生长在南方一个名叫金秀的高山深谷里。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与世无争地与寂寞相拥,与孤独作伴,与芳香为伍。任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它只顾自吟自唱,自娱自乐。空有一身异能与奇香,却只能“养在深闺人未识”。只有大地能够感觉到它的呼吸,只有山岚欣赏过它的妖娆,只有日月见证了它的荣枯。

作为一棵隐居高山幽谷的香草,它无法预知它的际遇,直到一个书生的到来。

这个人叫范钦,一个平淡无奇的柔弱书生,一个嗜书如命的朝廷官吏。这个人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芸香草孤寂凄凉的命运,让它有朝一日能够告别荒僻的大瑶山,千里迢迢奔赴东海之滨,奔赴一场风起云涌的文明盛宴,聆听人声、涛声和读书声,开启了它华贵风雅的芳香旅程。

古人把藏书处称为“芸台”“芸阁”,把读书人称为“蠧鱼”。三国史学家鱼豢所著的《典略》中记载:“芸香,避纸鱼蠧,故藏书台称‘芸台’。”晋《洛阳宫殿簿》也说:“古者秘阁藏书,置芸以避蠧,故号芸阁。”芸香草作为避蠧之物始于何时,不得而知。但上述的记载告诉我们,魏晋时的书家就已开始广泛使用这种香草来为自己心爱的书籍驱蠧。

范钦曾经在湖北、江西、广西、福建、云南、陕西、河南为官,历任知州、知府、参政、布政使等官职,一直做到兵部右侍郞(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宦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为他的访书和集书提供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范钦在广西任布政司参政的五年时间里,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发现了能够为书避蠹驱蠧的灵丹妙药——芸香草,并由此开启了他此后的藏书大业。

在天一阁发现了芸香草的踪迹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范钦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遇到了芸香草?是有意的探寻还是无意的道听途说?范大人是不是经常在每一个鼓角偃息、冗务尽去的夜晚,总是带着随身的仆役,风雨无阻地走进一个个日间访知的书肆或书香人家?是不是在昏黄的油灯下翻拣泛着墨香的古籍和刚刚装帧完毕的史志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张枯萎坚硬的芸香草叶?或是在田野的稻香和满屋的墨香之中忽然捕捉到了一缕别样的香味?

没有人能够清晰地触摸到他夜间奔走的足迹,也没有人能够揣摩到他访书时的欢喜或失落的心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个夜晚,芸香草的香气曾经缠绕过他的指尖,潜入了他的肺腑,融进了他的血脉,让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于是,这棵在深山里匍匐千年的香草,终于踏上了东海边上的土地,开始了它与文字的相识、相知、相扶和相依的漫漫征程。从此,东海边上上演了一场文明的盛宴,天一阁开启了欢欣与悲怆、痛苦与欢乐、离散与聚合的动人时光。范钦也因此完成了人格的升华、品格的锻造和灵魂的超越。

这些年在乡间行走,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厚薄不一、样式各异的古书和族谱,它们的外层都无一例外地用金黄的烟叶包裹着。一问,答曰:防虫!

“历年二百书无恙,天下藏书独此家。”全祖望当年的赞叹,让今人触摸到了天一阁穿越时空的耐力和担当。作为地球上现存的三大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之一,天一阁声名远播,震古烁今。试想,倘若没有来自深山的芸香草的伴随,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怎样的天一阁?倘若没有那稀松平常的烟叶守护,乡间的文脉将何以延续?有谁会想到,这贱如草芥的黄色烟叶,与同样贱如草芥的芸香草,在人类文明的传承中发挥了舟楫桨橹的作用?

书生有书生的智慧,农人有农人的办法。面目平常的芸香草叶与同样面目平常的植物叶子,竟然都在做着同样一件事情,不能不让人惊奇。

神奇的东西,往往就是这样——貌不惊人。

(作者简介:韦光勤,壮族,广西罗城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河池市作家协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26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1992年开始文学创作,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散见《广西文学》《广西日报》《金色年华》《河池日报》《河池文学》等)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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