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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隆莺舞:我们要创造新的生活

2017-12-27 11:24:40

作者:隆莺舞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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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拔群故居。资料图


我生命的第三年,她再一次出现在东兰。同行的人说“这是韦拔群故居哦,进去看看”。她嘟囔着说看过了,眼神却放光向我走来。当时我正趴在故居台阶前的柚子树下睡大觉。十月的太阳不刺眼,空地上满满铺着玉米,流鼻涕的小孩躲在墙角怯生生地看他们。另一边,躺着两只狗,年轻的女孩们凑近,叫道“大黄”,去刮它们鼻子,它们一直没睁眼。韦拔群故居干净,门前旧台阶也干净,我喜欢一年到头趴在树下。有时,故居迎来许多客人,有时,好久都没有一个人来。我不去理解身后的屋子曾经住过怎样伟大的人,这是他们人类的事情。我只用鼻子嗅柚子树香,触碰身下泥土的温暖,这样就感觉很快乐。的确来过一些人,他们给我拍照,给我取名字,类似守候,守护这类。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她前年来时,对着我说了很多话,我闭着眼,摇着耳朵听,感到她把所有话都说完了,我成了最了解她的狗了,才睁了眼。她说要给我取个名字,就叫猫猫好了,然后“猫猫”“猫猫”地叫起来。那天下午,这种叫法使她像一只猫。

“亲爱的猫猫,见过这样的路吗?它们修在山顶,坐在大巴上,感觉自己从一座山头摇摇晃晃移到另一个山头,群山在脚下,房屋和人都很小,雾很大,有时云很大,可是太阳一点都不刺眼。你的身体颠来倒去,路两边的芦苇向你招手,想下车,却转头看见一个孩子,或一个妇女,他们即将去料理的农作物,是你吃到的最清甜可口的食物。比如板栗,比如墨米粥、豆腐圆,还有东兰的河鱼,河鱼汤配上东兰的香米饭,怎么都吃不够,我们只好捞锅底。你脑子想着是在什么地方,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山,陌生的是辗转在深山密林之间的你,被树包围,被雾气包围,隔着玻璃还担心被芦苇刮到脸。以前每天也经过一些树,再早几年还捡起树叶做过书签,也爬过高山,看过雾气,你从没有这样心平气和,愉悦,彻底忘记欲望。身边的人也陌生了,他们变回自己,每个人都不想和身边的人说话了。我们戴着耳机,淋着细雨,蜗居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她蹲着,拿手机给我拍照,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她话还是那样多,如果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但若夹在人群里,就是一副不吭一声的死模样。她说东兰的红芦苇少了,漫山的粉色板栗叶不见了,虽然那是收成后枯萎的颜色,但是很漂亮。“我很喜欢。”两年前,她对东兰的第一印象是粉色的,因为他们总坐着大巴,奔波在路上,经过一座又一座粉色的山。我心理哼哼,真傻,不是东兰变了,是季节变了。她不明白,每个季节的东兰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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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兰田园风光。东兰县委宣传部 供图


她上次来,是冬天,整日雾气绕山,他们一群学生,大多时候看不见前边的路,只管在车上笑,笑够了就拿导游的话筒唱歌,唱累了靠着软椅,静静看车从座座高山顶上驶过去,有时候阳光把雾气刺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村落,被山围着,周围尽是耕田。他们拨开雾气,就像船夫拨开一株桃花,然后啊,豁然开朗,桃花源就出现在面前。他们经过一两个扛着锄头,穿着雨鞋的农妇后,从远处看的村落渐渐清晰起来,像隐藏在重重高山里的世外桃源。

她便这么看到了三弄,一个古老的苗寨。

“一下车,就听见歌声,几间屋子散落在山脚下。歌声从上而来,抬头,看见一对背着箩筐去采草的老夫妻,停在山路上那样从上往下看着我们,我们则仰着头,看着他们。目光触碰的瞬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想人真是复杂,总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在城市里,每日泡在网络上,看惯各类丑恶的事情,甚至年纪轻轻就能说出婚姻有什么靠谱这样的话来。但是当看到那对老夫妻坐在那,慢慢一起走在山间小路上,觉得很感动,还有什么样的词能形容这样美好的感觉呢?老来还相伴,多好。那也是个清净的地方,大笑大哭都不必躲避,任何人都能躲在这里释放情绪而不怕被人知道。猫猫,你知道吗?在城市里,想找个能大哭的地儿,很难。而常常,很多人在城里经常想哭。”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们还停留在那。我预感也许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去那里了,便爬上一座山,眼下是路,周边是石头。我朝深渊喊了几声,然后开始蹲在石头上写诗句。那一刻,我很自由。怪人需要包容,而那里,就是一个包容的地方。寨子里人不多,据说年轻人都出去了,只留一些老人在,我们拜访了几个长寿老人,奈何言语不相通,只匆匆问了几句。其实我挺惋惜,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没有离开过这座大山呢?一辈子呀,想一想多长,就像你,猫猫,你生在这,长在这,东兰对你来说可能是全世界,但我这么跟你聊你的世界,你却只趴在这柚子树下,守着一些本不该你守的东西。你在高处俯瞰过东兰吗?你沿着它的山路奔跑过吗?你感受过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后的那种奇异的感觉吗?”她说。

我已经坐了起来,尾巴黏在地上。“每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都跟自己说要创造新的生活。猫猫,你也应该出去走走,狗也要努力创造新的生活啊。” 她说。

我知道她要走了,每次她说完这句话,就抓起包,头也不回上车走掉。前年如此,今年也如此。我想即便她再一次来东兰,也不一定再能跟我说话了。她也许会和其他狗说话,我猜测在她眼中,狗和狗之间是没有分别的,她只是喜欢狗。果然,她上了车,把头靠在窗上,我已经悄悄跟出来,看见她把白色的耳机往耳朵里塞。车子停在那里很久,她一直没跟人说话。也没有看向那棵柚子树。

“嘿,看,我已经不在那了!”我在心里说道。瞬间,我突然燃起一腔热火,我为什么不跑出去,像她说的,沿着这条路,赶在那辆车开动之前,跑出去看看她所说的东兰的路呢?

《似梦田园》 马方康 摄_副本.jpg

日出下的东兰田园。东兰县委宣传部 供图


最终,我跑了出来,沿着平坦的道路一直跑,直到看见招手的芦苇,劳作的妇人,直到群山在脚下,我边跑边想象漫山遍野的粉红板栗树,想象他们在车上唱歌,一道阳光把雾气刺破。暂时的,他们向往的桃花源就出现在眼前。我跑到几乎在山顶上的那段路,看见房屋,块块田地,还有野蛮生长的树。在高处俯瞰令我神清气爽。我停在那里,觉得一切都变小了,一切都井然有序:载着她的汽车驶过,日光一直移动,稻穗悄悄生长,看得见的远处的人们都在忙碌着。在这里,我看到万物都在自己的生命轨道里,努力为自己创造一种新的、美好的生活。

我突然理解了她那句话。对啊,狗也要创造新的生活,而且这样的愿望一点都不刻意,这样的梦想也不用挣扎寻找,只要你看过这眼前的山,眼前的树,眼前的稻穗与人们。只要你还脚踩这大地,自然而然,就会想要努力去生活,不负这自然造物。                       

(作者简介:隆莺舞,广西民族大学研究生,作品散见《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南方文学》等)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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