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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的星光

2018-03-26 09:07:17

作者:李约热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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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热。 作者供图


1984年春,刚刚参加完招干考试,我和几个伙伴到大化去玩。大化正在建大坝,车很多,人也很多,讲的都是普通话。当时除了都安县城,我哪儿都没去过。没想到这个离都安县城不远的小镇,竟然比都安县城还热闹。那时我盲目崇拜普通话,认为凡是讲普通话的地方,都比都安好。一种强烈的陌生感重重袭来,我感觉自己来到了大地方。

大化的朋友带我到江边,强烈的灯光打在江面上,像样板戏的舞台。正在施工的车辆和工人也不像在干活,而像在演戏。那时我是一个喜欢看戏的少年,不管什么事情,我都往演戏上面扯。我把眼前的一切想象成一出大戏,那些头戴安全帽的男人女人,都是百里挑一的演员。我很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但是根本不能。

回到生活了十几年的闭塞的小镇,我感到很失落。一边是喧嚣,一边是冷清,巨大的反差使我郁郁寡欢。我向往那个热闹的小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虚构了我有一个女朋友在大化的故事,我对几个跟我比较好的同学说,她的头发很长,穿着白衬衣,家在北方,她在大化的冰室里卖冰水。没有一个人相信。

后来,我参加工作,在分配工作去向的会上,我奢望自己能分到大化,原因有三个:一、那里人多,热闹,容易找到家在北方,穿白衬衣留披肩长发的姑娘;二、有工地补贴,工资比其他地方高;三、一年四季不愁没有电。但是那个幸运的人不是我,我被分到一个秋冬两季没有电的地方工作。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小水电站,秋冬两季是枯水期,发不了电。在那里生活,一年之中要在一百多个暗夜中度过。每一年春节刚过,我就盼望新年的第一场大雨早点到来;而到了九月,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就想,希望这不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雨。有一年冬天发大水,小水电站的水轮发电机欢快地转动,使这个地方多了十几晚光亮,我喜欢得不得了,至今想起,依然感到惊奇,也许地球气候变暖,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我在那个地方一待就是七年。七年里,大化的喧嚣和光亮是我脑海里最美的风景。大化有大河大坝,生活在那里的人不会像我这样祈盼下雨。在祈盼雨水的日子里,我慢慢变成一个卖弄想象,以笔为马的人。

1988年夏天,我再一次来到大化。

那时我心事重重,长时间的瞎编乱写使我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我需要忘掉很多东西,需要重新丈量自己的前程,走动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去不了北京,也去不了上海,但是我可以去大化。我给自己开了很多空白介绍信,心想在下车之前填上一个单位,就可畅通无阻,食宿无忧。这个时候,大化电厂已经建成,大队人马已经迁往岩滩,去修建更大的水电站。我没有去岩滩,而是去了六也、都阳、江南。

班车很少,我一半时间坐车一半时间走路。由于计算有误,有一个晚上我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行走。正在为晚上的住宿发愁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踩着单车的养路工人。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去都阳。他说都阳还很远,要我跟他走。我坐上他单车的后架,跟他来到德礼养路站。我要给他看介绍信,他不看,挥挥手要我收起来,然后给我做饭,一句话也不说。晚上我就睡在他满是烟味的床上,他睡那一头,我睡这一头。当时我没有觉得怎样,认为这样的遭遇很正常,因为我也曾在我破烂的小屋里,接待一些过路的陌生人。那个时候,在很多地方,不说接待陌生的过路人是经常的事,就是一个人外出,住旅店的时候跟陌生人共住一个房间,也是司空见惯。那时的人没想到要设防。现在,这样的事已经很少。

这么多年过去,我突然觉得我在德礼养路站的那一夜如此的温暖和稀奇。那股辛辣的烟草味至今难忘,它绝对不是流行歌曲里唱的那种味道。很多人不知道,旱烟烘烤之后太脆,要切成丝之前,得先铺在地上吸地气,然后用锋利的菜刀切,而切过烟叶的菜刀,很快就会钝掉,这些能磨钝刀锋的烟丝点燃之后,味道很重,几口下来,辛辣的气味就像油漆一样,涂得满屋都是。现在想起来,当时我睡在这样的屋子里,是多么的踏实。

十多天的行走,最终变成一篇1500字的文章,后来发表在《河池日报》上,题目叫做《江南的祝福》。这篇文章可以算作我的处女作。正因为这样,这次旅行对我来说才显得如此重要。打那以后,每当感到心气不足才思枯竭的时候,我就想远行。1988年夏天的大化之行,是个好的开始。

一晃二十年过去。2009年夏天,我随一帮作家朋友又一次来到大化,赏大化奇石——我不懂赏石,认为这些长相古怪的石头只属于河流,把它们打捞起来就相当于到岩洞里把钟乳石敲回家。后来我知道,在大化,很多人以捞奇石为生,他们一头扎进红水河,全家人都摒住呼吸,紧紧盯着水面不停冒出的气泡。大化奇石名声在外,市场前景很好,能给很多人增加收入。想到奇石能够滋润很多人的生活,我毫不犹豫改变我的看法。在大化、都安一带,相当一部分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在打捞奇石的人中间,可能就有当年容留我夜宿德礼养路站的那个人的儿子或者朋友、亲戚。

祝福他们。

(作者简介:李约热,小说家,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广西文学》副主编。)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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