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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中华文化的红色基因浅探

2018-03-26 16:52:07

作者:姜革文

来源:《当代广西》2018年第6期

中华文化是一个源远流长、多元开放的综合体。在这个综合体中,红色基因独树一帜。红色意味着光明,意味着吉祥,意味着喜庆,意味着辟邪。红色基因肇自远古,根深叶茂,成为了中华文化的源头,本文试图撷取三个角度论述这一点:一是从超越文字的物质遗存客观论证;二是从炎帝、孔子两位伟大的先祖身上得到印证;三是从文化对比、民族命名进行证明。   

在人已为人、文字未生的“昨天”,是长长的原始历史过程。美索不达米亚乌鲁克文化遗址上的象形文字,距今约5500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距今3000多年,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远在文字之前,文化经历了漫长的积淀:英雄传说、众神故事、宗教仪轨、结绳记事。远在文字之前,红色慢慢成为一种观念的附着物,成为文化的标识。

首先,从物质遗存上,有大量的红色基因的证据。红色是一种颜色,是作为一种性质的存在,其所体现的文化,需要用物质的方式来体现,其一是依托于赤铁粉。

1930年,在北京周口店龙骨山山顶的洞穴内,发现了山顶洞人。山顶洞人介于距今2.7万至3.4万年之间,洞穴内有大量的石器、骨器。其中,石珠被赤铁矿粉染红过;尸骨周围,明显撒有赤铁矿粉末;死者所佩带的贝壳、兽牙等,也被染成了红色。人类学家贾兰坡先生告诉我们:“所有装饰品的穿孔,几乎都是红色的。好像他们的穿戴都用赤铁矿染过。”《美的历程》文字不多,著作很薄,是李泽厚先生经典之作。这本书三次谈到红色与山顶洞人的关系,第一次是这样写的:“当山顶洞人在尸体旁撒上矿物质的红粉,当他们作出上述种种‘装饰品’,这种原始的物态化的活动便正是人类社会意识形态和上层建筑的开始。”

在赤铁矿中,赭石的应用非常广泛,它属于氧化物类矿物刚玉族,主含三氧化二铁,是红色的。

与山顶洞人颇为类似的广西南宁周边新石器时代贝丘遗址的墓葬,距今约8000年,在人体骨架周围也撒有赭石矿粉,有的甚至直接以赭石矿石随葬。从北京山顶洞人遗址到南宁贝丘遗址,空间上相距上万里,时间上跨越了两万年!二者地理位置中间,约距今6200年的湖北枣阳雕龙碑遗址,同样发现粉末状红色颜料,经鉴定为赭石,既细且纯。根据资料显示,赭石与赭石矿粉之文化遗存,还见之于一些其他的遗址。

红色作为性质的存在,其二是依托于朱砂,这种情况更普遍。

朱砂非常广泛地发现于各种文化遗存中。为了说明这种颜料使用的源的时间,我们将列举一些文化遗存并取其年代上限:黄河中游的仰韶文化,距今约7000年;山东泰安的大汶口文化,距今约6500年;上海青浦区的崧泽文化,距今约5800年;浙江的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年;安徽含山县的凌家滩文化,距今约5000年;等等。这些墓葬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都使用了朱砂,并且使用朱砂的方式,“经过了由墓葬填土撒朱砂、随葬品涂朱,逐渐向墓底铺设方式的过渡”。

距今约4500年的山西襄汾县陶寺文化,不但使用朱砂铺设墓底,而且朱砂的使用很规范。河南洛阳市二里头文化,遗址起点距今约4100年(夏代遗址),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朱砂墓葬达37例之多!朱砂铺设有的厚达6厘米,更有的厚达8厘米。

据记载,周朝之前,朱砂已经是贡品。王国维先生认为《尚书·禹贡》是周朝初年作品,托名大禹,记录周朝之前的事情。此书记载:荆州“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砺、砥、砮、丹”。“丹”,即“丹砂”“朱砂”。研究成果表明:周朝之前,荆州进贡了丹砂。已经出土的西周晚期的青铜器庚嬴卣,其铭文记录了周王赏赐庚嬴贝币和丹砂的史实。这些证据表明:丹砂就像后来的食盐,被政府高度重视,对丹砂的重视实际上是对红色所代表的上层建筑的重视。

赤铁粉或者朱砂,都是红色的物质,物质的背后,是一种观念,一种对社会和人生的理解,一种意识形态和上层建筑。

红色基因,在两个伟大的先祖身上充分体现了出来。

一位是炎帝。

炎帝又称为“赤帝”,传说为南方天帝,距今5000年左右。炎帝尚赤,在甲骨文中“赤”表“红色”。《说文解字·赤部》:“赤,南方色也,从大从火。”炎帝领导的部落被公认为早期华夏民族的主干。炎帝与黄帝,并称为中华始祖。

众所周知的是:炎帝与黄帝战斗,黄帝胜。为什么我们不是黄帝子孙、黄炎子孙,而是炎黄子孙?一个战败的人为什么能够站到胜利者的前面?这个问题,从《史记》中可见端倪:“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到黄帝的时候,神农氏的政权已经走向衰微。与黄帝作战的,非开国的炎帝,乃末代的炎帝。好比我们说“清帝退位”,这个“清帝”,非清太祖努尔哈赤,乃宣统溥仪。末代炎帝与开国的炎帝相差500多年!开国那位炎帝神农氏,崇尚红色,伟大光辉,甚至可以说,炎帝是中华始祖第一人。

另一位是孔子。

文化方面,孔子可谓千古一人!我们传统经典《四书五经》,只有《孟子》一书和孔子没有直接关系。仅仅从《论语》就可以看出:这位中华文化第一人拥有不折不扣的红色情怀。

《论语·雍也》记载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孔子告诉仲弓说:“耕牛之犊长着红色的牛毛,且犄角周正,虽然不想作祭祀之用,山川的神灵难道会舍弃它吗?”“骍”,红色的牛马,泛指红色。孔子认定,神灵享用之物乃是红色之物。《论语·乡党》:“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意思是说,君子不用深青透红或黑中有红的布来镶边,不用红色或紫色的布来做便服。红色的东西如此之庄重,以至于不能用来镶边;红色和紫色的东西如此之庄重,以至于不能制作便服。尽管紫色也很有档次,相对于红色,还是“低人一等”。《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孔安国注曰:“朱,正色;紫,间色之好者。” 

在孔子看来,周公是偶像,西周社会尽善尽美。《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他终生致力于“克己复礼”。“礼”者,周礼也。周人尚赤,孔子之“礼”,有着鲜明的红色印记。孔子之后,刘邦被称为“赤帝子”,强盛汉代开始慢慢为红色基因定型。

红色基因的源头地位,还可以通过对比体现出来。

红色基因所体现的文化和玉石文化有三点共通之处:发轫早、流传久、上万年始终如一地象征吉祥如意,满满的正能量。费孝通先生说:“玉器文化在中华文化发展中,具有历史最早、持续时间最久远的特点。”叶舒宪先生曾经说:“玉石神话信仰作为精神文化要素,先于秦始皇的武力征服约2000年,就开始了统一中国的历程。”叶舒宪先生在多个场合、多篇文章中,反复提到:玉文化在思想上统一了中国。这一提法,令人尊敬。客家人有句谚语:“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土地重要,思想更加重要。是的,思想上的统一比地理上的统一,具有更重要和更持久的意义。最早的玉器出现在辽宁海城小孤山仙人洞,时间上限距今约1.2万年,而玉文化绵延至今。如前所述,山顶洞人时间上限距今约3.4万年,其红色基因所造就的文化绵延至今。

也许,有人会说,玉石是实物,是作为具体物质存在;红色是颜色,是作为某种性质存在,不是同类,不能对比。世界上有三种存在,一是物质的存在,比如玉石、桌子;二是性质的存在,比如红色黑色、弯的直的;三是观念的存在,比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果说,不是同类不能对比,那么,至少也可以这样说:玉石文化是最早且流传最久的物质文化,红色基因所造就的是最早且流传最久的性质文化。

从民族名称的来源来看,红色基因是中华文化的源头。

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简编》第一册中告诉我们:“周朝又崇尚赤色,大祭祀用骍牛(赤色牛)。晋国大夫羊舌赤字伯华,孔子弟子公西华名赤,是‘华’含有‘赤’义。凡遵守周礼尚赤的人和族,称为华人或华族,通称为诸华。华夏这个名称,最基本的涵义还是在于文化。文化高的地区即周礼地区称为夏,文化高的人或族称为华,华夏合起来称为中国。而对文化低不遵守周礼的人或族按其方位称为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华人,就是崇尚红色的人;华夏民族,就是崇尚红色并且崇尚文化的民族。正因为如此,红色,有着与其他颜色不同的称呼:“中国红”。

习近平同志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基因,植根在中国人内心。”在我看来,中华文化的第一基因,就是红色基因。这一文化基因历史悠久、绵延至今,并且一直给人正面的力量,这一强大持久的文化力量,正是中华民族历经磨难仍然能够不断走向统一、走向强大、长期稳定的最深厚的文化基础之一。

(作者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集团有限公司总裁,文学博士、编审)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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