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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静静等待的杯碗

2018-03-29 15:32:26

作者:莫景春

来源:当代广西网

是吃饭的时间了,母亲颤巍巍地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一 一摆好,接着搬来一张磨得发亮的矮脚凳子,伸出衣袖擦来擦去,挨着自己放好;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印花的碗、一双筷子,盛上香喷喷的饭菜;再摆上一只带花纹的杯子,斟了半杯。于是大功告成似的,招呼着大家过来围坐,只是那个矮脚凳子的座位谁也不让坐,似乎在等着一个马上到来的亲人。

这样的情景我们已经看多年了,在大家欢欢乐乐吃的时候,母亲精心摆好的座位就那样空空荡荡的。直到我们吃得打起了饱嗝,那座位还是空空的。我们都知道那座位永远等不来人,座位的主人——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几十年了。

在家乡,乡亲们总保留着这个习惯,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总是多出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杯子,让家里人感觉离世的亲人还时时在身边,往后的日子慢慢地移到堂屋的祭祀牌位上,亲人就成为记忆中的祖宗了。父亲的位子被母亲留了足足几十年,每每逢年过节,或是有些什么好吃的东西,母亲总是把父亲常坐的凳子拿出来,摆好碗筷杯子,倒上父亲喜欢喝的自家酿的米酒。饭菜的热气四处飘散,像是在呼唤父亲。摆上碗筷杯子后,我便感觉父亲回到了我们身边。

父亲是在几十里外的乡里工作,家里的活儿根本顾不上,都是一股脑扔给母亲,但每到周末他便早早从乡里回来,赶着帮母亲弄些田里的活,也用他那并不是很宽阔的胸膛紧紧抱着我们,然后从他有些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块饼干,塞进我们几张嗷嗷等着的嘴巴。待我们拿了饼干疯一般地满村跑,到处炫耀时,父亲便匆匆扒了几口母亲为他准备好的饭,扛起犁耙,赶着牛,兴冲冲往田里赶去。他知道这样重的活儿不是女人干的,下了班便抢着干,为母亲减轻些负担。

父亲一回来,家里就成了欢乐的天堂。太阳落了山,父亲赶着牛,“哞哞”地从野外回来,我们几个小孩一拥而上,围住他,抢着扯下他肩膀上的犁耙,催他赶紧去洗脚,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母亲赶忙从厨房探出头来,喝住调皮的我们,说父亲刚从田里回来,很累,让他休息一会儿。看着母亲有些生气的脸,我们赶紧拿来毛巾,打来水,拉着父亲的手,让他洗洗。我们有一周没见到父亲了,怎么不想他呢?

如此这般,周末的温馨深深地烙进我的记忆,一到周末,便跑到村头那里苦苦地等着,直到把父亲的影子望出来不可。有时候,把太阳等下山了,也没把父亲等回来,只好怏怏不快地回到家里。母亲早早把饭菜弄好,一 一地摆到餐桌上,放好碗筷,把凳子也已经摆得整整齐齐,一副马上吃饭的样子。见着在村头等着的我们垂头丧气地回来,她赶紧安慰我们几句,让我们先吃了。看到父亲的座位仍是空空的,我们几人都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扒着饭,谁也不想多说一句,早早便洗脚睡了。睡梦之中,突然听到父亲说话的声音,兴奋地爬起来,看到他正坐在座位上,狼吞虎咽。原来父亲要开会,回来晚了。家里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父亲的座位突然有一天一直空空荡荡的。父亲说他身体有点不舒服,要到医院去检查。就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上,他打着雨伞,孤零零的。陪去的只有邻居堂哥,我们都太小了,都还在读书。母亲又要照看我们,也没有去。我们只是在村头,像每个周末苦苦等待他那样,无限留恋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睛潮潮的。我们觉得父亲不过两天,就会在村头的小路上快乐地出现。我们就会像小鸟一样飞奔入他的怀抱,一家人仍会那样的其乐融融。但没过几天,母亲发疯似地跑向村头,呼天抢地。我太小,不能跟着去,大妈抱住我说,我父亲走了,永远地走了。

于是,父亲的座位就空空地摆着,还是那只印花的碗,还有那带花纹的杯。碗和杯静静地摆着,似乎在等待马上回来的父亲。母亲也默默地挟着菜,时不时放到旁边的碗里,像往常挟菜给父亲那样轻轻柔柔的。我们也一声不响地吃着,每个人都觉得是父亲出远差了,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需要静静地等着。有时明明知道父亲是不会再回来了,但看到父亲那熟悉的碗和杯,就觉得父亲坐在身边,不很魁梧的身子,实实地让我们靠着。也许是太累了,他一句话也不想说。或许他就在不远处,深情地看着我们一家人。母亲说,父亲是常常来看我们的,放着碗筷杯子,看着心里踏实。

父亲的座位就一直摆着,一直空空的,家里冷冷清清的。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而且都有了孩子,每次回家,孩子们在家里跑上跑下,很是热闹,家里再不是那样冷冷清清了,年迈的母亲也快快乐乐地逗着孙儿玩,但逢年过节,母亲总是忘不了摆上父亲的碗和杯,倒半杯酒,让饭菜热气腾腾地去找父亲,也让那飘香的酒味呼唤着父亲,让他看见我们现在的幸福和对他的深深思念。

清明节来了,母亲又在摸摸索索地找着父亲的碗筷杯子,摆上一个热气腾腾的空位,等着父亲的到来。

(作者介绍:莫景春,广西环江人,毛南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河池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文艺报》《民族文学》《雨花》等刊物发表散文数十万字。著有散文集《歌落满坡》《被风吹过的村庄》。现供职于广西河池高级中学)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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