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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邕宁音符

2018-07-26 10:25:59

作者:胡学文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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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文。陈少沧 摄


1

如果不到邕宁,我就不会知道源于云南杨梅山、曲折蜿蜒的郁江在流入南宁的胸怀后,就变成了波光珠闪、雾气氤氲的邕江。邕江润泽着古邕州,也因古邕州而得名;自然不会知道邕宁是南宁的根脉,在节与节的连续处、藤与藤的缠绕处藏着不为人知的记忆和秘密;当然就不会与那朵叫朱瑾的花在六月相遇,不会听到原汁原味的壮乡山歌;更或者,我连邕这个字也拼不上来。

然而,我候在机场,如一个精明的商人,认真算计着时间和距离,没有任何浪漫、传奇的遐想。

航班毫无悬念地延误了,到南宁已过午夜,偶尔掠过镜子,瞥到自己满脸的胡茬。待看见接站口的友人及友人的女儿,甚感不安。这不叫惊扰,而是折腾了。友人提议吃宵夜,我推辞,这么晚了,算了吧。友人说自己也饿了,还说感受一下南宁的夜晚。同行的浩与我相视笑笑,没有再说话。含义我是读得懂的,盛情难却,入乡随俗。我并不是不乐意,而是怕影响友人休息。既然这样,那好吧。

吃宵夜的地方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灯火通明,宛若白昼。顾客竟然还挺多的。我扫视着左右,疲惫、倦意一扫而光,突然生出些隐隐的兴奋和惊喜。并不是饥饿的胃暗示我什么,也不是扑面而来的喧闹让我想到什么,而是我有进入另一种时空的错觉。好像在那一瞬间,我窥见了完全陌生的自己。

豪气天然属于北方,大漠,草原,烈酒,奔马,我以为只有北方拥有。但在那个夜晚,初到南宁的夜晚,我见证了南方的爽烈,才明白自己在偏见里陷得多么深。

2

在去雷公岭的路上,我满脑子《西游记》的画面。那些疯狂的念头,如同失控的马车,任是拼尽全力,也不能控制半分。据说这叫狂想症,在公园,在车站,在船上,甚至在喝酒的间隙,不经意的一句话,抑或一片摇落的树叶,马车突然就惊了,没有任何征兆,既然拉不住,那就悉听尊便。马车带我去想去的地方,也带我去不想去的地方。我的无数个身份就是这么来的,坐过皇帝的龙椅,亦曾流落街头,乞讨活命;曾飞檐走壁劫富济贫,也曾镣铐加身,在牢笼里咀嚼时间的残茶。白日梦已成为我日常的一个部分,继而变得普通,就像厨房里沾着油污的灶具和落了灰尘的盘碗。

拐上岔道,两侧的景致大变,那辆马车便蠢蠢欲动了。显然进入了乡间,是邕宁区辖下的那楼镇。虽然不是想象中的陡坡险石,而是丘陵与平地,并不能阻止马车朝雷公岭狂奔。目光扫视着水稻、水米、红豆,水塘和水塘里的鸭子,思绪却飞往另一个世界。

千百年前 ,我还是一只鹰,那么,雷公岭就是我的老巢。我从陡峭的崖壁上腾空而起,直抵云霄。没人欣赏我矫健的身姿,只有沉默的雷公岭遥望着我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但我从不孤独,那是我的美食,正是一日日地吞咽让我成为天空之王。风来雨去,电闪雷鸣,天马行空,潇洒自如。即使年迈,天空仍属于我,除非死去,葬身崖底,仍要魂归天际,变成一缕风一丝云,在雷公岭上吹拂或飘荡。

或者,我是占山为王的强盗,那么,我会把大本营安扎在雷公岭上,易守难攻,没有悬梯,休想攀登。洞穴四通八达,犹如迷宫,即便敌人侥幸偷攀成功,也休想找到我的藏身之处。我日日在岭间游玩,偶尔也会吟诵些诗文。每隔几日,我带喽啰下山一趟,缴些不义之财,惩杀几个欺压百姓的恶人。雷公来了,我的名字被人传颂。

又或者,我是一方妖孽,守在雷公岭上,日日等着西天取经的唐僧。每天我打发小妖精灵鬼出去打探……不料……

车停在路边,我被弹回到现实中。

仍没看到险山。我在百度上查了查,邕宁的地貌多为丘陵,这就是说,万仞之壑只存在于想象中,但也可能有过,非常非常地遥远了。后来被海水淹没,再后来,陆地漫上来,一直到现在。不然,何有沧海桑田?

沿缓坡上行,日光如古筝在肌肤上弹奏着湿润的曲子。郁郁葱葱,遮挡了视线,我甚是好奇,这雷公岭莫非藏在树林里?这该是怎样的一个去处?

没容多想,到顶了,几块突兀的山石,像是干瘦的老姜,视野开阔了许多,却无登高望远的惊喜,不免有些失落。沿台阶往下走,那失落越发重了。所以,当置身于悬崖峭壁之间,惊愕得说不出话。太突然,太意外,变魔术一般。继而,喜悦弥漫,心荡神摇。

崖底湿润、清凉,壁石被黄绿色的苔痕覆盖,一只黑蝶翩翩飞舞。藏卧山间,难以攀越。那马又变得躁动,我没再让它狂奔,或者说没让它立刻狂奔。刀劈斧削的崖壁上遍布石刻,“胜似桃源”“平地一声”……我突然想,这悬石上一定有门的,这些字其实是隐含着密码的门匾。若破解密码,一扇扇门就会开启。

烈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3

邕宁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是壮族。壮族人好乐,不乏故事和传奇,比如壮族歌圩和嘹啰山歌都有传说,自然多半是爱情、友情。海誓山盟,侠肝义胆。有情人终成眷属,贪图欲望之人终受惩罚。但对更多的人而言,传说只是传说,没有传说也会唱歌。为他人唱,也为自己唱。

壮乡乐器俗称八音。八音,即八种乐器合奏。初到那良村,便欣赏了八音迎宾。虽然欢喜,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或者说不忍。若没有我们这些外来者,他们或许在竹屋里享受夏日的清凉。但在雷公岭崖底,几个男女在演奏采茶歌时,我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到陶醉。忽然想,那不安实在是多余可笑了。就想起一则故事,专家到南非考察,看到妇女顶着罐子走很远很远的路到河边打水,顿生同情。于是在村子里打井,以减轻妇女的劳作和辛苦。结果引起当地妇女的游行、抗议,因为在河边打水,是她们相互交流传递信息的机会,有了水井,意味着权力被剥夺,当然要抗议。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旁观者总是以己度人,确实有点可笑。

从雷公岭下来,我和引路的导游聊起来,知她是那楼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她说到祖母,还有她的父母。她喜欢穿子母扣衣服,而且她自己也会绾结子母扣。会是因为喜爱。自然说到八音。在节日里,在农闲时,常常演奏。放下农具,就成了乐工。

在那蒙坡观看八音迎亲、春牛舞时,我再无外来者的胡思乱想。旁边一位观看演出的老太太光了脚坐在长椅上,不时发出笑声,我猜演员里有她的女儿或儿子,所以才这么开心。她无视外来者,无视旁观者的好恶,这本就是她的节日。

4

邕宁是南宁的根系,至少是最重要的根系之一。这根五千年前就扎在顶蛳山上。

顶蛳山在邕宁区蒲庙镇新村九碗坡——村名的来历或许与酒有关,邕江的支流八尺江与清水泉交汇处,三面环水,呈半岛状。顶蛳山是贝丘遗址,挖掘出土了数千件石器、骨器、蚌器,还有几十件陶瓷和大量陶片。

行走期间,不时发现与泥土相拥的螺蛳壳。纷纷弯腰拾捡,神情胜似掘宝。忽然就想起某年的阳关游玩,眼睛忍不住乱瞅,竟然捡到一块白玉。边缘部分已经风化,没有收藏价值,但我还是很喜欢。每每抚摸,就想起那个天高云淡的日子。

一枚普通的螺蛳壳,在时间的泥土里睡了五千年,可不就是宝贝?没变成玉,却有玉一样的光泽。和那些陶罐墓葬,构成了顶蛳山文化,与邕江一道滋润着邕州的土壤,才有了盛开的鲜花,葳蕤的艺术;才有了鸡鸣犬吠,炊烟飘落;才有了绣球抛接,八音悠扬。

自然,也才有了那莲老街的能工巧匠们。

孟连村有一条老街,叫那莲老街。戏台庙宇,参天的古树,但吸引我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一双双巧手。普普通通的东西,比如水果,比如彩线,比如大米,一经巧手就成了艺术品。

一间画室中,两个女孩正在用染了色的大米作画,呼啦拥进半屋子的人,女孩沉浸其中,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她们的母亲目光草草地掠过众人的脸,又低下头。一个女孩点的是狗,另一个女孩点的是兔。墙上挂了几幅“米画”,真难以相信那一条条线是米粒连缀的。

5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在邕宁,我吃了太多的荔枝,比我之前所吃的加起来还多。荔枝品种很多,如三月红、妃子笑、黑叶、香荔、桂味、糯米糍。那些天吃的是桂味,核小肉嫩。吃桂味有技巧,两手轻轻一夹,皮便裂开,肉弹出来,壳仍完好。友人送了我和浩各一箱荔枝,机场安检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没吃够似的。浩问还吃吗,我说吃,结果他也控制不住了。

友人说外地一客从南宁回去后,写文章说从南宁活着回来真是幸运。虽有调侃,但也是实实在在的醉酒心得。南方之豪,南方之烈。如果我写心得,肯定写荔枝。荔枝之甜,让人留恋。

(作者简介:胡学文,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私人档案》《红月亮》等四部,中篇小说集《麦子的盖头》《命案高悬》《我们为她做点什么吧》等十三部。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小说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4年、2006年、2011年全国中篇小说排行榜)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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