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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有“粉丝”的粉丝

2018-08-08 15:58:12

作者:田耳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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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耳。陈少沧 摄


从金旺角酒店上的车,去邕宁。接待人员说“半个钟就到哦”,也符合既定的经验:从省城一个区去到另一个区,能有多远?没想,车一开就是两个多小时,前排的人说着说着渐次睡去。我坐车尾,想睡睡不了,本来已然迷糊,车子忽然一阵颠簸,只好醒来。看向窗外,一会儿是城市样貌,一会儿是大片田地和山塘,一会儿又来到一个气息僻远的乡镇。有一大片区域,显然是新开发的商住区以及工业园区,楼房一例簇新,整饬而俨然地排列,路上却几乎见不着人。邕宁这最城市化的一隅,目前尚处于繁荣到来之前的平静中。

这些都在邕宁区的范围内,所以对邕宁的第一个直观的印象:它像一个大拼盘。它糅合了城市和乡村,高楼、田园、郊野、村屯间杂其间,当然也碰撞出大片的城乡结合地带。

下车就到雷婆岭,乡民锣鼓夹道,将我们引至摩崖石刻,年代不算久远,但真可谓满坑满谷。刻在石上的,多是匾额,四字一幅,且每一幅都雕有石头的边框。相对于别地,这里的摩崖石刻像是精心装裱过一样。别小看这石头边框,邕宁之行刚过去不久,我想,雷婆岭石刻里的文字,我敢说已少有人记得——纵若记得一二,“洞天福地”之类的题词哪又不曾见到?极有可能,最后我们若记住雷婆岭,只因这石刻的边框,因其独一无二。

且说这记忆的选择,也并非舍本逐末或买椟还珠,眼下信息过剩,每人的记忆贮量都严重透支,太多地方,太多巨资投入的景点,我们逛上一圈,转瞬即忘却。现在但凡能让人记住,又是如此不易。

雷婆岭上石刻的边框,不是景点规划出的,它其来有自,传承百年,起初必是此地乡贤为求得一份庄重,不惜多费力气,将字框起来显出虔敬之意,而后子孙因循而成惯例,谁也不敢破废,终于独有了这石头边框。就这一点点的特别,会像锲钉子一样,给游人留下印象。这一点印象的建立,就有可能让雷婆岭甚至整个邕宁之行不被忘记。要说文化,我总觉得始于记忆,记忆本身有选择,这选择并不任意而为,其内在的机制其实就与文化本身密不可分。

所以,邕宁之行自雷婆岭始,似乎摆明此地敢打一打文化牌。在西南偏僻的省份,文化相对滞后地区,敢打文化牌分明就有一种自信。同时,主办方也有自省,展示文化不求丰厚,只求一点点特色,一点点与众不同,能让人记住,就已足够。这其实是上好的策略,区位后发,又哪容得贪大求全?

稍后,午饭时间里,这“一点点特色”又再次展现,同样让人留有印象——便是蒲庙生榨粉。

米粉在广西实在太过常见,走上大街,百十米内必有一家,生榨粉也为数不少。但我网上搜过“生榨米粉”,360百科的词条这样写:“生榨米粉又称生榨粉,最传统的生榨米粉来自南宁蒲庙镇,生榨米粉以软、滑、香,还有与众不同的微酸而闻名。”来这里吃生榨粉,竟是寻到源头,吃到最正宗,就犹如去巴马吃香猪,去荔浦吃芋头,去玉林吃地羊,口感未必有差异,心情却别样不同——吃之前,我本是这样想来着。

桌上的菜肴与南宁别地方并无二致,荤菜以焖炖与白切为主,蘸水各不一样,素菜往往择有苦味的,因要考虑去火。这里的菜讲究原汁原味,做法并不如何考究,食材好坏却因此一目了然,也极符合广西人的性情。居广西多年,我渐至适应,辣椒也吃得少了。要说那顿中餐的特色,我感觉主办方着意设计的有两款,一是拌好的蒲庙生榨粉,都在几只铝盆里,不但有特色,而且份量十足,不像别地特色菜,大都只盛上来一点点,彰显身份。其二是牛大力酒,本地自产,带功能。按说功能酒不宜待客,但牛大力实为本地特产,酒也是自酿,不妨小酌几口。男人们凑一起喝功能酒,话题也自然来,气氛掀起来很快。

小酌几口以后,我再去盛一碗生榨粉,按平时的食量,这一碗已是足够。吃起来,不须动筷,几乎是吸溜着吃光。很快,又去装了一碗,再装一碗,依然保持这速度,三碗都吸溜而尽。这么敞开吃,对于现在深受腹胀之苦的我,是极为特殊情况,是空前的破例。因为,碰到这味道,我简直有点失控。

这也引来同桌数人侧目,鬼子老师甚至调侃说我仍在发育。或许他说得没错,这里的生榨粉确乎让我吃出了童年的味道,吃出正在发育时的胃口,正是那一点点“与众不同的微酸”。

人的味觉记忆其实都异常牢固,有时你觉得好吃,只不过又撞上味觉记忆。对于生榨粉,我记得很牢,尽管也不全都是美好。我家一直住在山腰,自建房,坎下面正是一家榨粉作坊。我知道,要出这个味,米粒必须经过沤制,长达数天,产生一股浓烈的酸馊味,再行压榨煮沸出锅,一扎一扎盘出形状,吃到嘴里,因那微酸,更觉鲜香无比。所以我印象中榨粉也是个奇妙的过程:一定要经历那酸馊,方能出如此美味,常见的米粒,像是经历了化学反应,像是经历一次涅槃重生。若不靠近榨粉作坊,对生榨粉的记忆可能全是美好,正因为闻见的和吃进嘴里的有如此大反差,所以我对它的心情始终矛盾,但这矛盾似乎能让记忆尤其深刻。小时候,米粉也不是顿顿吃,偶尔是我兜了一袋米,去到坎下,一比一换成生榨粉,回来全家人享用,开水稍微一烫,浇上盖码和辣椒末,油汪汪,吃得汤都不剩。后面日子好过一些,母亲更加嫌弃那股酸馊气味,早上买来面食糕点,想把米粉替代。但南方人吃米粉是骨子里的需要,几天不吃,那酸馊味竟然都亲切起来,于是又去外面买一扎刚出锅的米粉。

我也见过老式榨粉机的模样,全是木制,巨大而笨重,一侧有个绞盘,要将木杠插进绞盘的榫眼,利用杠杆作用一点一点扳动,米粉便从木槽子花洒般的细眼里挂出,掉入锅中顷刻煮沸。榨粉的老马个高且瘦,干活时就像一只蜘蛛手脚并用,因扳木杠有停顿,粉丝上就有相应的节瘤,并不均匀,甚至这种节瘤都成为纯手工的标志,现在根本找不见。后来老马的儿子不愿意学榨粉,要去街面开餐馆,父子俩为此吵了几架。但小马很快赚钱,比干榨粉多得多。老马老了,那股酸馊味再也没闻到。

我吃着蒲庙的生榨粉,脑子里过电影似地想起以前的事,重拾以前吃米粉的美好心情,不觉吃得极撑。忽然又想,米粉但凡做成这味道,就能俘获众人的胃口,为何别的地方就是吃不到呢?以致,若非在这里重新遇见,再次吃上,我都无法清晰而精准地记起小时候吃过的米粉的味道。但我也清晰地知道,童年已远去,我们活在当下,几乎都带有穿越感。时至今日,味觉早变得寡淡,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们其实吃不出小时候的口味。蒲庙的生榨粉能让我复原童年的口味,其本身的滋味,当是远胜过我童年吃过的米粉。

如果我在童年时候就吃蒲庙生榨粉,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还会对坎下老马家的米粉有记忆吗?

所以,我想何谓正宗,生榨粉为何又以蒲庙为正宗?应是不外乎这种复原味觉记忆的神奇之力。

于是,本地人介绍这生榨粉,会说是用多么优质的米,会说是用多么珍贵的矿泉水……这些自然没错,好的食品必然基于好的食材。此外,它真正的地道,应是在于沤制时间能有保证,沤够三天便有恰到好处的微酸,再沤两天这一口微酸得以与众不同。只这几天的差别,许多地方就是做不出来,也算时下的怪象:人们已经不擅于等待,要将一切加速再加速,仿佛骨头里都刻上了“多快好省”几个字。大多数地方,说到榨粉,无外乎买一台榨粉机,米不仅无须沤制,甚至可以同步灌米掺水,机器另一头同步地拉出粉丝。速度之快,简直没有任何过程,又从何寻觅那一股久远的微酸?

奇怪的,在这人人尽其聪明才智玩命创收,整个社会疯狂提速的时代,只要谁还愿意憨厚一点,笨拙一点,慢一点再慢一点,遵循古法,不违祖制,就必然是传统的,就必然地具有了某种特色。生榨粉之所以以蒲庙为正宗,不是因这里的榨粉工艺先进,恰恰相反,因其放弃一切先进的冲动,刻板地保持不变。它还愿意给足充分的时间,从米粒变成粉丝,从容地凝结起那一点与众不同的微酸,以至于,这里的粉丝终也有了自己的“粉丝”。

毫无疑问,只这一顿吃下来,我已被蒲庙生榨粉迅速地“圈粉”。

两天时间里,移步换景,邕宁作为广西历史悠久的地域,景点自然少不了,从古民居到古戏楼,从古遗址到古庙宇,简直一样不缺,而且还有庞大的园博园在建,夜以继日,年底可供游览,看这架势,邕宁无疑将成为整个南宁的后花园。这无疑是好事,居南宁若干年,一大遗憾,就是外地亲友前来探访,苦于找不到几处高质量的景点,总显得待客不周。观看邕宁区的宣传片,倒是中规中矩,几乎所去的每个市县,一拍宣传片都是这样的模式,首先便强调区位优势,一说到区位优势,无外乎会有“窗口”“桥头堡”“枢纽”“门户”之类的词,基本从无例外,一旦总结起来,便是这区位极为重要,优势极其明显。

但我忽然想,当每个地方的区位都如此重要,那能否找到一个并不重要的地方?我倒很有兴趣去看看这罕见的并不重要的地方,看它会有怎样独异的样貌。每个人都有逆反之心,而出门旅游,其实就想在我们千篇一律的城市与乡村中寻找那一点点与众不同。

细看邕宁区的历史沿革,其实仅二十年内,便有无比巨大的变化。2002年的邕宁县还有18个镇3个乡,近四千八百平方公里,近百万人口;现在呢,它缩小了四分之三,只有4镇1乡,人口三十万冒头。于是我们知道,曾经邕宁如此之大,后面大部分划进了兴宁区、良庆区还有江南区,甚至,良庆原本就只是邕宁县的一个乡。为什么要划出去,是不是区位不重要、优势不明显?我倒认为,可能因其太大,如果不进行分割,那么眼下这省会城市,应命名为南宁,还是邕宁?邕宁以大局为重,该划的都划出去,于是,邕宁予人更深的印象,反倒是其气度和胸怀,一个有气度与胸怀的城市,自然便有深厚的文化。同样,邕宁把自己最像城市的部分都划出去,所以现在留给我的印象,依然是刚进入的时候那一路观感:融合了城市和乡村,像一个巨大的拼盘。它几乎就是南宁各区里面最不像城市的一个区,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城市给人的印象大多雷同,出离城市才有千姿百态,才有独异之美。

我的私心,倒是愿意邕宁保持这山水错落、田园纵横的景致,当南宁越来越成为城市,越来越多高楼,那么我们往邕宁去,便是在山水田园里透一口气。再说,这里还有一款正在疯狂圈粉的生榨粉。来到此地,必然要哧溜哧溜吃上几碗,一饱口福。一个地方,但凡能让人记住,其实都是靠独有的能深入人心的特色,或许是名人,或许是风物,或许只是一种味道。

(作者简介: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县人。发表长、中、短篇小说近八十篇,计20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三部,中短篇小说集七部,获文学奖项十余次。现供职于广西大学君武文化研究院,并为江苏省作协合同制作家)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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