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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裤腿沾泥的老师

2018-09-10 09:55:52

作者:莫景春

来源:当代广西网

民办教师这个名词,曾经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过特有的光芒。谨以此文对他们表示真诚的感谢!

——题记

老师教着书,却不是真正意义上吃“皇粮的干部。当时有一个美名给他这样的人——民办教师。工资先前不是国家发的,而是由村里筹集了田地口粮税,作为老师上课的工钱。既然是筹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筹不了多少。老师工资自然很低,勉强糊自己的口,养不了家。后来队里年底干脆分些粮食,让老师的孩子们有几口饭吃。

老师把时间分得清清楚楚的:星期一到星期五的白天几乎是给学校的,只是农忙时节,利用中午放学时间去帮帮忙。平时总是呆在教室里辅导学生,批改作业备课。如果作业太多了,便抱回家继续改。星期六和星期天,还有晚上,就能省出时间来帮师母做体力活:砍柴,耕田,挑肥料施肥。凡是能做的,他都尽量做。他知道维持一个家庭不容易。自己的工资那么少,付出给家庭的时间那么少,他打心里有些觉得对不起师母。自己多多少少算半个秀才。粉笔书本,都是些轻飘飘的东西。体力活肯定是比不上村里那些常年累月在做体力的男人,手脚自然也有些笨拙。

我看到老师割稻谷的样子:一手紧把着一束稻子,一手握着镰刀,慢慢割过来。一把接一把慢悠悠的。一旁的师母则是快刀斩乱麻:一手抓住几把稻子,镰刀一挥,唰唰唰一下全部割光了。干了大半天,老师才割完一张席子那么大的稻田。打完了米,挑着沉甸甸的稻谷回家,老师的腰被压得那么弯,全身湿透了汗,仍一步一步地走着,咬紧牙关。

我很喜欢老师上课的样子:一件得体的白衬衫,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轻灵的手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写出的字那么整齐娟秀。他的气质确实跟村里别的男人不一样,隐隐约约透出些书生气,让人感觉很朴实儒雅。这也许是师母喜欢他的原因吧!师母在村里的女人中是数一数二的漂亮,所以嫁给老师的时候,有些风言风语:嫁这么一个不算干部的老师,会有多苦;嫁给别的强一些的男人,肯定能享些福,但师母还是一无反顾地嫁过来了。宁可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也默默地支持老师。老师应该读过很多书,什么孙悟空猪八戒关羽张飞的故事都讲得令人如痴如醉,然后在语文课上选出优美的文段,让我们观赏着窗外的风景,他慢慢地吟诵,似乎要把山水和文字一起融到我们的心里,化为我们心灵的一部分。

我们的小学很简陋。山里平地少。村里的大人在一个坡度稍为平缓的山坡脚整出一大块平地来,盖上四间简陋的瓦房。房子旁边恰好有一棵歪脖子树。挂上一截锈迹斑斑的钢轨,算是学校上课下课敲的钟。前面有一片空地,就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玩乐的场地。

教室、钟声、操场,这简单的三样东西构成了一所学校。我想这可能是地球上最小的小学了。那时候乡亲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学校,只是后来需要人来记账写通知,才知道没点文化是不行的。当时老师是村里唯一到过山外读过书的人,只是家里穷,后来也就不上了,又回到山里侍弄那几分薄田。这山窝窝方圆数里是没有学校的。读书得穿过一条狭长陡峭的山路,到十几里远的地方上。山路草木繁茂阴森,虫蛇出没,爬起来很费力。山里的孩子都害怕了,不愿读书。我至今还想不清楚当年老师是怎么一个人跑到山外读的初中。

老师读了初中,能写会算,就是乡亲们眼里令人羡慕的秀才。老师没有当老师之前,是生产队的会计,整天噼哩吧啦地打算盘,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铮亮的钢笔,很是有气派。他膝下有两小孩,大的有七岁,该是上学的年纪了,却整天跟一群同龄小伙伴乱跑。他担心自己的小孩斗大一个字都不认识,便建议村里办一所小学。乡亲们也渐渐感觉到读书的重要,至少懂得一点加减法,长大后拿自家地里长的东西去卖的时候,不吃別人的亏。于是老师跑上跑下,请求上面的支援。上面送来了瓦片水泥、黑板课桌。一所山里的小学就这样建起来了。乡亲们的希望也慢慢地在心底萌芽了。

学校建起来了,可到哪里去找老师?没有老师,学校是活不过来的。向上面申请教师,人家一听说山窝窝这个名字,躲之不及。好不容易有一个不明就里的年轻人愿意试试,乡亲们高高兴兴地来到十几里外的乡里迎接。有的扛棉被,有的搬行李。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像是迎接尊贵的皇帝。

学校刚开学那几天,哪家有好吃好喝的,都少不了邀请这个年轻的教师。那年轻人也整天乐陶陶的。空荡荡的教室终于热闹起来:有朗朗的书声,有嘹亮的歌声。

不知怎的,书声歌声突然间消失了。一天早上孩子们傻愣愣地站在教室门口,年轻老师不见了踪影。大家纷纷赶过来,只见那间办公兼卧室的小地方,凌乱地散放着作业本课本,锅碗瓢盆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面上留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条子,村里的会计大声地念着:受不了这里粗大凶狠的蚊子,受不了遥远的水井,受不了无穷无尽的孤寂。谢谢乡亲们的热情!这些东西我也不拿了,留给敢于接我的班的老师……一连串的“受不了”,让念的人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都湿润了。乡亲们望着四周高高的山岭,看看这小小的教室,都无奈地笑了。

孩子们又在村头村尾整天地游荡。那教室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孤零零的孩子,盼不来一两声欢笑。突然有一天,那熟悉的钟声又悠悠响起,孩子们兴冲冲地赶到学校,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原来是村里的会计。为了学校,他辞去了村里的会计。他正在认认真真地抄写着黑板字,一笔一划,显得那样意味深长。我们小孩都悄悄坐到课桌旁,跟着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读了起来,虽然有些拗口,但总比自己读要流畅得多。上完课文,他又教我们算术,又教我们哼上几首歌。没想到他竟然懂那么多,毕竟是到过山外的人。这寂静的山村学校又热闹起来了,虽然只有十多二十个学生,但学校就在家门口,家长也放心了。狭窄的教室里装着不同年级的学生,老师像赶场一样教完这一组学生,马上布置作业;又去教另外一组,如此循环。

老师教我们认识了飞机、轮船,还有火车……尽管这些东西只是从老师的口中和课文的图中认识,但它们已经引发我们放飞梦想,想着前人没有想过的事情。

老师的谆谆教诲是托起梦想翅膀的空气。村里许多人凭借着这股强有力的空气,像一只只轻灵的鸟儿,拍打着有力的翅膀,飞出大山,飞到外面精彩的世界。他们有的经商,有的工作,在各行各业奋斗着,成为乡亲们的骄傲。村里那些低矮的瓦房被拆掉,红砖白墙的小楼房建起来。村前那片荒芜的山坡已开成瓜果飘香的园子。乡亲们种下碧绿的桑树,养胖乎乎的蚕,腰包渐渐鼓了起来。错落有致的村庄,俨然世外桃源。那弯弯的山道也浇成了平整坚硬的水泥路。节假周未,常常三三两两走来城里的人。他们要进入这青山绿水,品尝那原汁原味的农家菜。

老师也变了,乌黑的头发已变成花白,写满岁月的沧桑。他还是勤着往田地里跑,他感谢那些庄稼,是它们填饱孩子的肚子,养育着一家人。他更放不下手中的粉笔,惦记着教室里那朗朗的书声。

老师勤勤恳恳培育着村里的人。但村里小学不可避免地消瘦下去,外出打工的年轻父母有很多带着子女出去了。村里上学的人越来越少。老师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也终于通过“民转公”的考试,摘掉了民办教师这顶“帽子”。他可以彻底将裤脚上的泥点洗干净,当个风风光光的干部了。他能咬紧牙关,挺过一辈子,培养出那么多后辈,让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走出大山,不容易!

村里的三四十岁的人几乎都是老师的学生。他们不断地告诉自己的小孩关于退休教师的故事。村里的人都尊敬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逢年过节,都有成群结队登门看望的人。师生聚在一块,回忆起那些趣味无穷的往事,捧腹大笑。

民办教师,一个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带着湿漉漉的泥味,却芬芳着山里孩子的希望。没有精深的专业知识,没有专门的职业训练,他们凭借自己对知识的理解,点点滴滴传授给学生,就像一股强劲的风,鼓动起山里人的翅膀,帮助他们往理想的方向飞去。

(作者简介:莫景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河池市作协副主席。业余创作散文,曾在《文艺报》《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山东文学》《青春》等全国文学刊物发表散文数十万字。散文入选《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5》《2016中国年度精短散文》等年选本,著有散文集《歌落满坡》《被风吹过的村庄》。现供职于广西河池高中)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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