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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老街蒲庙

2018-09-21 10:44:27

作者:滕忠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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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庙老街。滕忠 摄


我的籍贯不在蒲庙,却一直在这里学习、工作、生活,从稚气顽冥的孩童长到了现在的油腻中年,一连串难忘时光在蒲庙堆积着、叠加着,因此有理由自认为是真真切切的蒲庙土著。

蒲庙不过巴掌大的小镇,一条长街贯穿全城,老城区由几条简陋老街构成,依次为团结街、胜利街、永安街、和平街、汉林街,老蒲庙将它们统称作蒲庙街。从懂事开始,和平街和胜利街不宽的路面经历了几轮翻新,由砂石到水泥再到现今的沥青,每次动作都几乎是一次小小的涅槃,而最终都不影响它们依然成为老街。蒲庙街两旁有不少以平房为主的店铺,算来已将近一个世纪未进行过梳妆打扮,过于原味的素颜充溢着浓浓的年代感,外面人进来有点傻傻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否正在进行某种穿越。在我这个自幼于斯成长的人来说,蒲庙街的感觉更像人生路上的某个驿站和港湾,再大的风雨也可在这歇歇脚、暖暖身,然后满血复活,或者继续前往远方。

五圣宫屋顶从不见一片落叶(滕忠13878872968)_副本.jpg

五圣宫屋顶从不见一片落叶。滕忠 摄


长久以来,老团结街上的三百年老庙五圣宫一直是我心目中的神殿。因外公外婆家与它比邻而居,小时候经常得以徜徉宫中,生命茁壮的过程便是不断吐纳里边种种气息的过程。五圣宫曾经作为老邕宁县的图书馆,我紧随着许多爱好阅读的人们前来与高尚伟大的灵魂做亲密交流,小学与中学时段因为这种美好的精神碰撞变得无比怡悦和充实。那时候心灵好纯粹,从没想到——其实也不懂得五圣宫竟是号称“广西五大名庙”之一的岭南建筑,更没想到这个背靠浓荫的庙宇,因屋顶从不见落叶而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在蒲庙,大到重要节庆,小至某家迎娶、考试,甚至买了一辆新车,无不自觉来到五圣宫礼拜祷告,以求神灵庇佑万事大吉。数百年来,任风雨飘摇、时代变迁,五圣宫始终威仪不减,光彩照人。

《远去的临江门》(滕忠13878872968)_副本.jpg

远去的临江门。滕忠 摄


蒲庙街的另一处古迹临江门就没五圣宫那么好命了,甚至成了蒲庙人心中永远的痛。蒲庙之所以被叫作蒲庙,其实跟临江门的一个传说有很大关系。临江门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临江的门,牌坊模样,既为门,又是闸,何时矗立江边已无从稽考。门内是一条坑洼古旧的斑驳小巷连接到大街上;门外则是一串被打磨得光光滑滑的青石板台阶,一直延伸到江边,这个便是东兴码头。相传某年邕江发大水,一尊神木雕像漂流到临江门前盘旋不去,有人用竹竿将其推向江中,江流婉转复又漂回,如是再三。镇上人遂惊为神灵天降并视此为福地而不肯离去,于是将神像从水中“请”起建庙供奉,本地平话“浮”与“蒲”同音,蒲庙因此得名。这个传说是否为后人杜撰姑且不论,东兴码头在水运发达的古代,无疑是商贾云集的繁忙的内河港口,多少年过去,蒲庙不知有几多经贸传奇在临江门华丽上演。东兴码头周边还有大众码头、钓鞭石等蒲庙老景观,附近一处“阿弥陀佛”勒石,隶书字体,圆润丰满,想必其中也该蕴含一些典故。令人极为惋惜的是,2012年3月,因邕江防洪堤建设,临江门被迫拆除了,周边的景致也已荡然无存。我想这应为时代发展之必然吧?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所谓有所得必有所失,与其惆怅过往,不如关注未来。

蒲庙生榨米粉上锅开榨(滕忠13878872968)_副本.jpg

蒲庙生榨米粉上锅开榨。滕忠 摄


以“十字街”为中心辐射出去的蒲庙街,以前有布店、饭店、书店、诊所、裁缝店、照相馆及数不清的杂货铺,附近还有中小学校、医院、车站、公园、农贸市场等。街边有补鞋、配钥匙、修单车的摊子,街上偶尔飘过磨剪刀、卖豆腐的吆喝,还有爆米花“嘭嘭”炸响,市井之声让人听得悦耳、亲切又踏实。和平街上原来有两个砖木结构的“市亭”,黑瓦为顶,长长的躯体由南向北延伸开去,当年总喜欢将它与武侠片里边的一些建筑联系起来。“市亭”里边经营有蔬菜、肉类、日杂,还有许多榨粉摊。榨粉严格按照祖传的流程制作,品正味纯,而且量多,尤其适合周边来赶圩的农民,他们卖完鸡鸭等农产品,往往要来一碗原味榨粉才逍遥而归。殊不知,现今远近闻名的蒲庙榨粉当年就这样“大隐隐于市”。平心而论,那时的榨粉摊生意都不错,好些摊点却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坚持下来,家庭作坊的“古镇榨粉”则一直用心经营着城乡吃货们刁钻的味蕾,几经搬迁生意依然很火,最终做大做响了一方品牌。对于“市亭”的记忆,印象最深的还有里边的卖肉摊,每天清晨摊主摆摊前,必先将砍好的竹子再用刀破成细细的竹篾,它们的唯一用场便是给顾客穿猪肉:称好肉,竹篾削尖的一头用力穿过整块肉,再一扭一弯打个结,一块新鲜猪肉或骨头便稳当串好,招摇过市,非常环保。那时绝对没有打水猪肉,也没有包装袋漫天飞舞的白色污染,市场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老街上有几家录像放映厅,在缺少娱乐的闭塞年代,每天轮番播映港台功夫片、枪战片、古装片和鬼片,抵不住诱惑的我们常常将积攒下来的零用钱贡献给录像厅老板。录像厅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江湖,有形形色色的片子,有鱼龙混杂的人,乌烟瘴气又包罗万象,成为我们童年世界里的社会缩影。

蒲庙三面环山,周边盘桓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侧钻岭、蒲津公园等,局促的地理位置决定其难以扩张发展,从而较好保留了因水成市、逐水而居的典型岭南小镇特色。蒲庙老街在许多人眼里并不怎么显山露水,而这里却是天然拍摄地。早年,一些剿匪片、战争片剧组曾到汉林街、胜利街及五圣宫进行取景。在一部叫《地狱山庄》的片子中,我一愣头青还应邀过了一回群众演员的瘾。2005年,邕宁撤县设区划入了首府版图,一晃十多年,坦率地说,只觉物是人非,并没给蒲庙带来太多变化,老街依然如故,与繁华二字相去甚远。冥冥中或许注定,蒲庙只能安安静静守一方水土、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隐者?

按剧情,有老街必然有老巷。蒲庙巷子不多,但它们却是老街的脉络和枝桠,而里边的老房子便是绿叶。走进小巷,一些古旧的门楣、斑驳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色藤蔓,灵动不乏诗意,让人感觉到了老街心脏的扑扑跳动。巷子里的居民如老街一般亲切、谦和,沧桑的他们早已读懂蒲庙的每一片砖瓦,老街不仅是个符号,更是他们永久的家园。好几条老街多年前就被纳进了旧城改造日程,可热闹了一阵又偃旗息鼓。面对一遍又一遍“狼来了”的拆迁预告,街坊们显得很淡定:一方面他们已经等得太久,甚至等了一代人;另一方面大家都懂得这是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的必由之路,老街的命运终究不能被时间豁免。他们每天在门前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心里默数着不断流逝的岁月,等待着、准备着、祈祷着,为自己,也为将来。

《一年一度花婆节》(滕忠13878872968)_副本.jpg

蒲庙一年一度的花婆节。滕忠 摄


蒲庙虽小,却是曾经的老邕宁县和现今邕宁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里有八音节、七巧节、花婆节等一批民间传统节庆,与源远流长的蒲庙历史紧紧相连。每年农历四月十二日是蒲庙开埠纪念日,2018年古镇287岁高龄,可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跟往年一样,蒲庙街坊筹资以“花婆节”名义在五圣宫前举办巡游、花婆送粥、抢花炮、转塔祈福等,盛大庆典活动持续三日吸引着四方游客。那些日子,银枕峰上嘹罗放歌八音齐奏;入夜,七彩水灯载着许多美丽祝福缓缓流淌在邕江上,蒲庙人载歌载舞以最淳朴而隆重的仪式缅怀乐善好施的始祖花婆。这些活动项目当中,有的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见传统民俗文化的魅力。今天的蒲庙人热情、厚道、温良,崇尚节俭和助人向善,很大程度上,想必得益于花婆精神的世代传承与地方文化的熏陶吧!

蒲庙街的夜晚略显寂寞,照明的灯悬得老高。夏天,在老骑楼底下,一些街坊喜欢光着膀子躺在长竹椅上高谈阔论,大妈们在一边细数着家常。偶尔有几位大爷在灯下下棋,旁边照例有几个吃瓜群众,下到精彩处一片叫好,输棋的则叹息连连。这场面,多少给清冷的夜晚带来一点温馨。每每经过这些路段,我脑海里总莫名蹦出一些古怪意象:街的转角,会不会就有那个被我追得走投无路的童年玩伴?住这条街上的那几个漂泊异乡的发小会不会已衣锦还乡?絮絮叨叨的老街故事还能演绎多久?

不久前看到这么个句子:一座城市如果没有了旧的痕迹,就好比一个人失去了记忆。对于蒲庙,老街无疑就是这座小城的记忆,它再土气总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一段无从复制的温情,就像一部尘封的史书散发着老朽气息,却承载了继往开来的历史。此刻,生于斯长于斯的我的祖辈已归于尘土,父母正走向暮年,我想我也要和老街一样逐渐老去。前尘隔世,往事迷离——不如藏好这份记忆吧,里边有光鲜的过往,有匆匆过客的感念,有化不开的乡愁。

(作者简介:滕忠,广西南宁人,汉族。现供职于南宁市邕宁区人民医院。现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广西摄影家协会会员、南宁市摄影家协会理事、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文艺理论家协会理事。曾在《广西日报》《当代广西》《红豆》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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