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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一个河池人的合山梦

2018-09-25 10:33:36

作者:潘莹宇

来源:当代广西网

三十年以后,当我以澎湃的心潮踏进合山这片葱茏翠绿的土地时,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生产大队当副大队长的四堂伯那一脸的恼火和无奈。

那一天,四堂伯一脚跨进门槛,就对我那“亦工亦农”在响水关电站干活的父亲发牢骚:今年去合山当工人的指标又被“河下”那帮农民抢光了,说我们“河上”人少地多,之前大都是富裕中农,有什么资格去当矿工;新中国成立都二十多年了,回回都是这样,天天拿出身来说事,真不是个好东西!四堂伯是个退伍军人,当年曾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冮”,但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断被“河下”片的利益代表们合伙排挤,当了那么多年的副大队长,也没能给“河上”片挣得丁点好处。

我现在猜测,四堂伯当时的话里,应不无忌妒成分。那个年头,去合山当个矿工的“红利”,对四堂伯、我父亲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和渴望。我父亲自不用说,就是四堂伯,虽然当了个生产大队副大队长,在本地也算个人物,但是依然无法抹去身为农民的事实,每个月领的报酬依然是“工分”,只有少许的货币津贴,与工人的待遇依然是天渊之别。工人呀,是属于公家的人,每个月领的是钞票,叫工资;吃的是国家供应的大米、面条和食品站供给的肉,叫专供!这样的待遇,谁不羡慕,谁不“眼红”?

乡人们是知道合山的,知道合山矿是广西最大最老的矿区,在那里生活的人都是国家的工人,人人捧着铁饭碗,领着国家工资,穿着四个口袋的衣服,住着公家的房子,每天按时上下班,不用撅着屁股面朝黄土背朝天……那美满和幸福的模样,对我那些穷惯苦惯了的乡亲来说,是多么可望又不可及。我同桌的小狗子,他叔叔就是托着合山矿的福,前几年当上一名光荣的采矿工,每年回家过春节,都给小狗子带着一抓“糖果”,馋得我们班同学直流口水,追着他屁股屁颠屁颠地跑,就为能舔上一舌头!渐渐地,头戴亮闪闪的矿灯、身着硬刷刷的工作服、脚穿黄乎乎的翻皮劳保鞋、神采奕奕地跨步在合山康庄大道上,成为“好吃懒做”“嫌贫爱富”的我一个四季闪现的美梦,甜甜的,滚烫滚烫的,虽然是那么幼稚那么遥不可及,但并不影响我从细小牙缝里蹦出斩钉截铁的誓言:我一定要去合山,去当一名矿工,打死也要去!

不怕你们笑话,这个梦一直伴随我成长到十五岁,才被一个意外惊喜打破了。那一年,我非常幸运地考上一所中等师范学校;当时上中专是包分配当干部的,一旦考上,就意味着鲤鱼跳龙门,一跃成为“准国家干部”。跨进校门的那一天,当我颤抖着双手从老师那里接过国家补助的饭票和菜票时,激动到满脸涨红。

中师生涯是我人生一个大转折。在那里,天地宽广了,眼界高了,心也野了,怀着对数理化的畏惧,仗着“未来人民教师”的无上荣光,在几个文学师兄的诱惑中,我开始借助文学神圣的光环,穿梭在幽静的阅览室、图书馆和人声鼎沸的租书摊、录像厅、电影院之间,开始写着一些自以为是的“豆腐块”,在自觉或不自觉间把志向不断“膨胀”,童年的合山梦逐渐像一颗七彩的泡沫,在文学梦的震慑中行而远去……我曾经认为,这辈子可能再与合山无缘了,但我怎么也料想不到,貌似远遁的合山梦其实早已在我中师时代埋下四十年后的因果际遇,而这个机缘来自我的老乡振学兄!

振学兄比我们这一届先一年来到这所中师,区别在于他是来传道解惑,而我们是“洗屁股”来接受“挑杠”的。毕业于广西民院中文系的振学兄,不仅身上飞扬着浓浓的文学激情,脑子里更蕴涵着相思湖深邃的哲思,这让喜欢文学的我们钦佩有加,在推杯换盏和推敲争论里,我们亦师亦友。可惜好景不长,仅仅相处一年,他便慷慨激昂地调走了……离开的时候,振学兄就是打破脑袋也不会料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成为老家红水河下游“百年煤都”——合山市的一市之长!而我也梦想不到,三十年后,因为振学兄的履新和邀请,我竟以作家的身份造访合山。接到通知的时刻,少年时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虽然已经有些“梦里依稀”,却依然滚烫!

当然,这时的合山,已经繁华落尽、洗净铅华。2009年,一顶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帽子戴下,从此满目疮痍的合山,就像一位挤尽乳汁喂养儿女成人的年迈母亲,让人心酸!

是啊,一百零四年的挖掘与透支,给合山留下的只是一份沉重的记忆,一片斑驳的伤痕。

翻开合山一页一页历史,直至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之前,合山这个地名一直都不存在。清光绪三十年四月,因为听说距离武宣县不远的迁江县合岭村合岭山(现今的岭南镇里仰村)发现有煤矿,时任清朝军营哨长(相当于现在的连长)的刘统丞带上几个亲信,在合岭村人的引领下,直扑那座草木丛生、石壁叠叠,名叫合岭山的矮岭;几番侦察之后,果然发现那一块块黑黝黝的煤石突兀而起,他们知道找对了“财路”,立即选择一处洼地,打下了炮眼,然后用土炸药一填,用引线一连,再用火柴一点,轰的一声,顿时,土石四溅,煤石初现,广西第一口煤井就这样洞开了……因为煤井位于合岭山,刘统丞遂用了合岭山的简称“合山”来命名这座煤矿,合山一名由此诞生,从而揭开了广西百年采煤历史。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桂林军管会派员接管合山煤矿公司,改为省营煤矿;1954年6月,合山煤矿公司更名为广西省合山煤矿。 1962年1月11日,合山煤矿改为合山矿务局,所生产煤炭供应广西各地,合山煤矿成为支持广西工业经济的“主心骨”之一。

到20世纪70年代未,合山矿务局发展成一个“庞然大物”,全局职工和家属人数就达上万人,吃喝拉撒成了一个大难题。“能不能成立个合山市,让市政府来给矿务局做后勤,以解后顾之忧呢?”合山矿务局班子向前合山“督战出煤”的时任自治区主席覃应机试探,没想覃应机当即表态:“那就赶紧打个报告,让自治区向国务院申请成立合山市……”

于是,一个因煤矿开采而设立的工矿城市应运而生:1981年6月,经国务院批准,合山从来宾县划出,设立县级合山市。有了合山市的呵护,大米、食油、猪肉等大量的生活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矿区的职工和家属又过上稳定、舒坦的生活,工作热情自然不断高涨,煤炭产量就像滚滚车轮,一天比一天向前翻;鼎盛时期,年产量高达三百多万吨。牛气的矿山工人常常拍着胸口自豪地说,咱们合山矿有“三个1.6”, 1.6万矿工、1.6万家属、1.6万学生……矿务局除了检察院和法院外,几乎什么机构都配备齐全!

然而,花无百日红,资源总会有枯竭的那一天。合山地下煤炭储量虽然达到6.8亿吨,但经过104年的开采,开采量已有9000万吨,靠近地表层的煤炭已基本开采完,如果挖到更深的地下,地下水容量大,开采成本太高了,企业“吃”不起。2009年3月,合山市被国务院列为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自此,这座因为煤矿而生,因为煤矿而火,因为煤矿而衰的城市,注定要与煤矿划上一个决然而又悲壮的句号。而且,他们还要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承担着“不能承受之轻”的矿工安置、矿区改造、经济转型等重担,责任如山!

如何实现“华丽”转身,成为合山人必须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的思索。2018年6月27日,在“多民族文学名家合山行采风活动暨《民族文学》合山创作基地授牌仪式”上,合山市委书记莫莲女士郑重地介绍:“从2009年的阵痛和迷惘,到而今的白色碳酸钙产业的崛起,废弃矿山变为矿业博物馆,我们用整整九年的时间‘破冰’,如今曙光初现;2016年底,合山成为广西首批脱贫摘帽的四个县(市、区)之一,决胜脱贫攻坚,奔向小康!”随莫书记磁性的声音,我仿佛穿过时空的屏障,看到合山大地上艰难“转身”的一幕幕——

为了解决矿工们的生存和出路,合山给他们请来最优秀的老师,对他们进行全方位培训,从心理疏导到就业技能,从人生理想到创业豪情……

为了让矿工融入城镇生活,合山建造了大量的保障房,请他们搬出矿山棚户区,住进坚实稳固的楼房,把欢乐的笑声撒播在功能齐全的绿色小区里。

为了寻找经济新源头,挣脱煤炭的依赖,合山瞄准了域内丰富的石灰石储量,引进高科技,大力发展碳酸钙产业,走出一条高附加值、绿色循环发展之路。

为了保护合山保存完好的矿山遗迹,展示合山百年煤炭历史文化,他们以“记忆”为魂魄,装点废旧矿区、废弃铁路,创建国家矿山主题公园,把合山打造成为一座“记忆之城”,让合山人民的时代记忆、人类工业的时代记忆凝固成既悲壮又灿烂的一瞬!

…… ……

那一天,在合山,我找到我少年时的合山梦——

“到了井下,好像到了另一个国度,凉风习习,酷似春天。我和甘师傅打完单柱,就在旁边看另一个班回收放顶。老矿工都习惯把这项工作叫作‘劏龙’。刚开始,当卷扬机拉断单柱、木垛这些顶梁柱时,有篮球场那么大的采空区顶板顿时哗啦啦垮塌下来,轰隆隆的响声如雷一般,震耳欲聋。我第一次看到这样震撼的场面,确实感觉有点吓人。”(老矿工吴克帅的回忆)

“下到井下工作面,最怕的就是巷道的侧壁,一旦塌方,十有八九要出大事。有一次,煤层就在我头顶上断裂塌下来。当时已来不及躲避,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身体好像被一股冲击波推倒,周围顿时弥漫煤灰粉尘,等我睁开眼睛,才意识到人坐在地上,整个人差不多埋没在煤堆里……”(老矿工贾海忠的回忆)

“那时我们采煤工吃的标准是1角2分,每餐9分钱猪肉,3分钱青菜。当年井下采、掘一线职工的粮食定量是每月50斤,还有白糖、肥皂等物品特供。地面工粮食指标为30斤,比普通居民多4斤。”(老矿工吴克帅的回忆)

那一天,在合山,我找到那座叫“矿工万岁”的雕塑,读着上面的四行诗句——每天走下那深深的巷道,身上流淌着黑色的汗水;每天升起在黎明的井口,就会向着太阳敞开心扉——我的眼角不禁湿润了!

那一夜,在合山,我再一次梦见我的合山梦:头上戴着一盏亮闪闪的矿灯,身着皱巴巴、淌满黑汁的工作服,脚穿湿乎乎的翻皮劳保鞋,一脸黑乎乎只透牙齿白、步履蹒跚地走在一排排用粉煤砖搭建起来的工棚之间,身后,敞开的窿口就像一只只蹲坐的怪兽,静默如谜!

醒来,我知道,合山,不仅仅是“百年煤都”“光热之城”,它更是一座“悲壮之城”“天使之城”!

(作者简介:潘莹宇,壮族。著有诗集《灵魂与家园》、小说集《跨越门槛的一种姿势》,另有长篇报告文学《石头开花——都安扶贫三十年见证》(合著);曾获首届《上海文学》文学新人大赛短篇小说新人奖佳作奖、第六届壮族文学奖。现供职于政协都安瑶族自治县委员会)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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