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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灵马“诗欢”·1958

2018-11-08 15:00:16

作者:苏长仙

来源:广西民族报

1958年,我们壮族民间文学采风队第一站是都安“红水河文化区”,第二站是以武鸣县为中心的“大明山文化区”,这里也是民歌的富矿区。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我们采风队来到武鸣县,联系相关事宜后,当天下午,我们马不停蹄,分成几个小组,奔赴各地。我自告奋勇,带上三个同学,深入我老家武鸣西区锣圩镇。当时,那里正集中许多民众在烧火炼铁,热火朝天。公路上,车水马龙,人流滚滚。广场上,锣湖边,炼铁高炉林立,烟尘弥漫,人山人海。我们穿过忙碌的人群,终于在第101号高炉旁,找到了公社领导。

经当地领导介绍,我们选择了“歌圩胜地”灵马街。灵马地处武鸣、隆安、平果、马山交界,过去叫做“三不管”地带。革命的、土匪的、经商的、赶马帮的,甚至走私的、贩毒的,什么人都可以随时到此一游。自然,每年三月三、四月八、八月半的“歌圩”节,这里也是最热闹的。

这里是石头山和泥土山杂陈,右江河流从这里擦肩而过,因此也叫做右江下游文化区,是“歌圩”文化的主要流行地。这里居住有壮、汉、苗、瑶等民族,住在山谷平地的是壮族,以种植水稻作物为主;住在山腰旱地的是外来的新民人和横糖人(属客家汉族),以种植甘蔗、旱稻、生姜为主;住在山顶上的是苗、瑶族,以采拾山珍、山货、药材为主。山上山下,民族平等和睦,团结进步。因此,在民间文化方面,也是品种多元,形式多样的,“歌圩文化”也是多民族互相交流、相互融合、互相影响的结果,这正是值得研究的新课题。

灵马,是坐落在斜坡上的不到百米长的一条街,你别看她短小,她可是灵马歌圩的中心。每当歌节到来,这里云集成千上万从各地赶来的人群,一唱就是几天几夜。街的中心,有一座独立的两层楼房,大门上挂着一版奇特的门牌“灵马诗欢学堂”,这就是灵马歌圩文化的最高学府。这个学堂里有一名歌师(教授)和几个年迈的歌手。楼上楼下有两间教室,一间是小学生用,楼上一间是山歌学员用。这里每天每夜都在播撒“歌圩文化”的火种。

我们走进“诗欢”学堂,受到热情接待。我们拜“诗爷”“歌师”“歌手”及学员们为师,虚心向他们学习,听他们唱山歌、讲故事,认真收集、记录、翻译各种“歌圩山歌”。主要有壮族的嘹歌、贼歌、兵歌、风俗歌等,还有流传的瑶歌、苗歌,丰富多彩。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我们已收获满满,胜读十年书。

所谓“歌圩”,说到底就是人们解放思想、追求自由、选择婚偶、寻求美满婚姻的场所。歌圩文化,就是广大人民群众思想感情文化交流的活动。从活动的形式看,它的主要特点是对话、对唱。有单个男女对唱,也有混合对唱。白天,在山间河边,寨上树下对唱叫做“野歌圩”; 晚上,进到寨子,进入庭院、屋里对唱叫做“夜歌会”。这些歌圩、歌会,一般都带有歌师、歌手和陪歌者,歌师出歌词,歌手依歌词领唱,陪歌者伴唱,烘托气氛,制造声势。第二个特点就是带有表演性质,有的面对面,搭台对演,载歌载舞,唱对台戏,一直唱到对方答不上来,分出输赢。因此,它又有竞技比赛的性质。唱赢对方可以得到精神上或物质上的奖励。

从内容上看,歌圩、歌会内容十分丰富,我们在灵马记录到“野歌圩”的歌,主要是情歌,有抒情的,也有叙事的,也有涉及时政和劳动生产的。“夜歌会”一般是主人聘请的,如婚嫁红白喜事,妇女出嫁,晚上请亲人朋友来唱“哭嫁歌”,叹祖宗、叹父母、叹歌嫂、叹弟妹,一套一套的,唱到天亮。如有的丧事,请有专业的道公超度,有哭丧队哭灵等。

歌圩、歌会,还有一个显示的特点,就是各个民族文化交流,相互学习的机会,对于促进民族团结,共同进步,起到很大的作用。比如灵马街的新民人和横糖人,都是外来山地汉族人,他们也带来许多汉族的民间文化。我在灵马认识一个方姓新民人的山歌歌师,他除了精通汉族民间山歌文化外,也知晓壮族、瑶族、苗族的民间山歌。我在他那里记录了五千多首四句欢的壮族情歌和壮族十二行的勒脚山歌。还在他家里找出许多汉族民间故事歌手抄本,如《唱英台》《毛洪与玉英》《买臣与窦女》和《蔡伯喈与赵氏女》等,上述汉族传统的民间故事,流传到壮族地区后,用壮族民间山歌的形式,加以改编,供人传唱,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壮族文化。在灵马流传很广,影响很大,是壮族青年男女恋爱、婚姻、家庭方面的“教科书”,家喻户晓。

我们一行四人在灵马跋山涉水、走村串寨,一个星期后,个个累得趴地。回到锣圩后,我是东道主,想请同学们吃一餐饭。可是跑遍整个锣圩买不到鸡鸭鱼肉,就改用当地土特产田螺、水蛇、泥鳅、南瓜、黑豆腐等,也算山珍海味了。听说食品公司杀了牛,我就想去买点牛肉,但我去晚了,牛肉都分给各处饭堂了。不得已,我在肉台脚边捞到了一副牛前蹄,公司主任说,你拿走吧,不要钱。我把两根黄牛蹄拿回家后,正发愁不知怎样弄时,我姐夫回来了。他说,你弄到好东西了。黄牛蹄是补筋健腿的,你们下乡,田野作业,吃这个最好,我保证做得比“熊掌”好吃。果然,到了晚上,我们吃到了美味可口的牛蹄扣肉,牛筋凉拌等几种牛腿佳肴。事后逢人便说,津津乐道。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工夫,就过了60年。今年三月三歌节,我约几个老友回锣圩,想请他们吃一次比熊掌好吃的牛蹄宴。可是家人说,现在锣圩人喝牛奶了,再没人吃你那“牛掌”了,使我好不尴尬。吃完饭后,我们几个老人到后街新开张的超市溜达,发现超市里有一个大的“诗欢”电子商场,这才知道,歌圩文化已随着科技的发展,走上现代化、专业化、电子化了。这里面摆满了“U盘”“光碟”和各种各样的山歌文化产品,看到当年我们记录的歌圩山歌,现在在这里可以买到,真使我们心里乐开了花。

网站编辑:黄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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