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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忧郁的南方

2018-11-12 16:22:33

作者:张柱林

来源:当代广西网

广西位于中国的南方,在它的南面是越南和大海,有长达1400多公里的海岸线。它的面积有23万多平方公里,比白俄罗斯还要大。这里很早就有人类的活动了。在秦代(公元前221年—前206年),中央政府就在境内设立了郡,进行直接统治。由于处在中国与东南亚和大海的交接处,所以这里的人民既充满了竞争精神,也养成了一种开放、和平和包容的心态。又因为处于亚热带,气候温润,草木青翠,环境相对安逸,人们也就比较放松,思想不是特别激烈,常常呈现出一种忧郁的姿态,作家们的作品里,仿佛也就充满了蓝色和绿色,那也就是大海和树木、青草的颜色。

今天在广西从事写作的小说家,大多生于20世纪60、70年代,他们少年时的记忆并不太好,特别是其中好些人出身于农村,那时的中国农村人们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受到各种自然和社会环境的折磨。这些记忆深刻地影响了作家们的创作,像东西的《没有语言的生活》就是典型的例子。这篇小说曾经获得中国文学最高奖之一的鲁迅文学奖,受到广泛的好评,并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舞台剧等多种其他艺术形式。作品的构思立意非常绝妙,它将一个哑巴、一个聋子和一个盲人组织在一个家庭里,让他们受到形形色色的考验。这些考验他们生存智慧和能力的困难,有些是由于他们自身的身体条件带来的,有些则是因为周围世界的恶意导致的。如果从前者看,小说其实是以各种构思精巧的情节,描述人类彼此沟通的困难;而后者则表明,边缘群体、弱势群体经常受到社会的挤压,就像小说里这些残疾人会被所谓的健康的正常人欺负一样。而且要改变这种状况非常艰难,如小说里这家人为了逃避那些心怀恶意的人,搬到河对岸去,可这根本不管用,欺负他们的人如附骨之蛆,跟着就来了;他们生下了一个会听会说心明眼亮的儿子,可到学校后的第一天,带回来的竟然是一首嘲笑他父母聋哑的歌谣,他从此不再说话。小说彻骨寒冷,但带给读者心灵的软化与温暖,融化我们心中的坚冰。东西的小说总是将人物置于一种极端的情境中,深入地勘察人类的生存状况,以此将人的命运和所谓的人性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同样可以看作关注乡村弱势群体的还有李约热的《青牛》。中国人口众多,对经济发展有一定好处,也引起人口、土地、资源的紧张冲突,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政府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各级干部都有任务,常常引起干群关系的矛盾。《青牛》通过一个下乡搞计划生育的基层干部的饶有趣味的叙述,讲述了有关主人公蓝月娇的许多故事。她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似乎还想继续生下去。而她家徒四壁,只剩下两张破床,似乎也正印证着有关愚昧的农民“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主流叙事。蓝月娇和她家唯一的财产——青牛之间被赋予了一种等值关系,李约热甚至巧妙地通过“青”字的多义将叙述者“我”也纳入受害者行列,老兰、老刘、老张等几个老狐狸、“老油条”将“我”这个没有多少人生阅历的“楞头青”逼了出来,让我成了越过传统伦理道义底线的恶人,而他们却坐享了超额完成工作“指标”的利益,而不用负“下得了手”的恶谥。这样,《青牛》的叙述就完成了一个巧妙的逆转,即叙述者通过“我不是一个好人”的负疚陈述达到了自我辩解的目的。可是,蓝月娇和遇到痛苦时只会哼一声的青牛一样,成了“牺牲品”——青牛是“我”完成工作任务的牺牲品,而蓝月娇则是叙述的牺牲品,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也就无从知道她的真实态度和想法,哪怕是那不可靠的叙述者的转述都没有。作品展示的,正是那无声的底层,正像《没有语言的生活》里的王老炳一家那样,他们无法表达自己。同一机杼的作品还有陶丽群的《母亲的岛》。她的作品一直关注底层民众特别是乡村妇女的喜怒哀乐,描述他们在困境中的挣扎与努力,刻画他们的坚韧与牺牲精神,并不完全将那些底层人民刻画成走投无路的苦主,他们在艰难中谋求改善,在困苦中维护尊严。《母亲的岛》虽然有《第三河岸》的影子,却更切合中国乡村的实际,特别是妇女的命运与感受。那个从异地嫁来的母亲,从来默默忍受丈夫和子女们的使唤,但有一天突然只身往孤岛去,自己开荒种地,养殖家禽……小说并没有交代她的动机,也没有指出最后的结局,但非常明显的是,她是想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不愿再被当作丈夫和子女的附属品。小说的叙述者不理解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更给无言的母亲增添了一种孤寂与坚忍的意味。

黄佩华的《驮娘河记》是一组有关历史追忆的短小作品,其风格从悲悯庄重到滑稽嘲弄,记录着家乡河流岸边人民的喜怒哀乐。也许都有真伪不一的民间传说故事作为底本,但也都经过作家的巧手点染,化为自己的笔墨。这里有母子情深感动天地的神话,也有先王英勇善战的传说,有官员的昏庸无能和民众的机智勇敢,充满草根气息和源于生活的机趣。相比之下,杨仕芳的《望川》虽也以源于河流的记忆为出发点,构思完全在于想忘而无法忘记的两难。在主人公看来,生身父母既然抛弃了自己,那就意味着恩断义绝,两者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所以叙述的展开就围绕着养父养母一家人展开,这是主人公成长的空间,也是他所有的依靠。当然在故事的最后,杂音出现了,主人公内心里其实还是存在追源溯始的冲动,当他的生身父母出现后,他貌似坚强的内心松动了,那些绕来绕去的叙述也就找到了产生的原因。意味深长的是,狠心抛弃婴儿期儿子的父母现在城里。城市和乡村的联系现在再也斩不断了,这也正是陈纸的《下山去看红绿灯》的命意所在。青梅竹马的丘山与春桠,一个考上大学去了城里,一个留在山上赏花摘果,呼吸新鲜空气,本来渐行渐远,倒也各得其所,相安无事。但故乡灵山因为山清水秀空气好,竟然意外引来城里人搞旅游开发,于是安静的山野喧嚣了起来,修起了公路,树木被砍掉,鸟儿惊走,空气中也有了异味。而丘山深爱的春桠也因为去了城里,变得让丘山看不透了。东西曾经写过《勾引》,那是城市对乡村的勾引,陈纸写的勾引却是双向的,两者当然不平等,只是陈纸小说的重点并不在此。朱山坡的《骑手的最后一战》,容量要更大,父亲十九岁在村里种地,后来参加革命去打仗,担任过“红色哥萨克骑兵团”(这个名称的使用说明当代中国作家曾深受苏俄文学的影响)团长,治理过两个城市,最后却身败名裂,入狱十二年,现在身患癌症,所以从城里医院回到老家准备等死。现在村里通了火车,噪音赶走了乡亲们,村里就只剩下我们一家人了。母亲养了一匹病马,父亲训练它,让他不怕火车。当意识到自己大限已到,他执意要骑马与火车竞赛,可自己上不了马,让人扶上去了也骑不稳,大家只好按他的意思将其捆在马背上。就这样,他“骑”着马,追着火车进了隧道。在这个象征性的场景中,父亲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壮志未酬声名裂的精神体现出来,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徒劳无益的垂死挣扎。

同样的垂死挣扎,凡一平笔下的万一光就绝无这种悲壮氛围,而是表现出荒唐可笑的色彩,《非常审问》在凡一平的创作中也可以算作是一个另类,不再是欲海中沉浮的男男女女,也不再描述声色犬马。安监局长万一光长期贪污受贿,听闻纪委即将审查相关的官员后,生怕自己到时候顶不住压力,在审查中露出马脚,便别出心裁地开始了一场“预审”:让自己的妻子扮演纪委和检察机关的人,向自己提出种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可是这场表演越往下进行,万一光就越是害怕,他甚至预演了将来可能的审问环境……可最后他真的被抓了,才发现真实的审问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当然这也是他自作孽的结果。光盘在《达达失踪》中也设置了一个想象中的审判场景,一群所谓狗协的人审判一只据称犯了强奸罪的狗。罪名虽是莫须有,可这些审判者吃完原告吃被告,最后还把狗也吃了,得到的是真实的利益。这个表面上看去荒诞的故事,可以有两种开放式的读法:一是这个故事是主人公臆想出来的,她因为在恋爱中受到伤害,所以患了精神分裂症,就像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一样,成了受害妄想狂。当然这样读,小说就显得单薄了些。另一个读法是,陈医生确实碰到了这件不可思议的审狗案,但她周围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大家在同情怜悯她的同时,还把她当成精神病人来医治。映川的《不能掉头》以一场噩梦开始,在梦境与现实的纠缠中揭开生命的真相。黄羊与胡金水一起长大,可一直被胡金水欺负和嘲弄,因此无法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忍无可忍,痛下杀手将胡金水刺死,从而走上亡命之途。正是在亡命天涯的过程中,他越来越成熟,最终成为一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最后,由于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他意识到,逃避不是办法,他必须面对事实,回到家乡,从缠绕他生命的恶梦中解脱出来。小说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逆转,原来杀人这件事只是他的一个梦,他为一个虚幻的梦境逃亡了十五年,而真实的情况与他的想象南辕北辙,在他逃亡之后,胡金水已经结婚生子,幸福地活在世上。当然,黄羊的逃亡也重塑了他的人格,促进了他的成长。虽然结局是一个略显庸俗的大团圆,但精巧的构思还是让人耳目一新。

书写与想象形形色色的个人在现实社会中的生存困境,以及由此滋生的物欲与欲求的挫折,也是广西作家的一个重要主题,两位由外地到广西的作家更显突出。锦璐《双人床》中的陆小冰,是一个只身从小城到北京打拼的女孩。她秉性清高孤僻,竟面临着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生存危机。她认识了同样从家乡来北京工作的汪晨,看上了他的稳定经济收入。而她在新婚前夕拒绝汪晨的性要求,说是要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个人空间,在对现实的妥协中,试图坚守残存的自尊。苏婕与汪晨同在博城煤矿大院长大,当上海老板孙玮晶向她展现了梦想的生活前景时,她马上投怀送抱。谁料丈夫婚后却对她十分冷落,导致她用出轨来进行报复。光鲜后面是猥琐。田耳的小说充满一种来自底层的生猛气息,却也常常在酣畅淋漓中刻画出人生的无奈与荒凉。《一个人张灯结彩》曾获鲁迅文学奖,也是田耳喜欢书写的题材,警察与犯罪。本来,一个是经验丰富明察秋毫伸张正义的老公安,一个是游走在社会边缘杀人越货的罪犯,可吊诡的是,两人却因为喜欢哑巴理发师小于,阴差阳错地把命运联系到了一起,还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而小于,命运对待她非常苛刻,她的希望也常常随生随灭,可她似乎由于耳聋而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免疫力,让她在暗夜中总是看到灯火。于是,读者从那些充满血腥暴力、背叛与斗争的故事中,读出了失败者的抗争与情义,在灰暗凄凉中收获了安慰与温暖。

伟大的俄罗斯的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谈到其伟大的前辈普希金时曾说过,“只有在人民中,唯独在人民中间,我们才能够完全地获得我们俄罗斯的天才,并意识到他的使命”,我们同样可以说,远在中国南方的广西小说家们,特别是其中优秀的作家,他们的写作,他们的忧郁,绝不是个人的风花雪月,也不是个人的无病呻吟,而是通过他们笔下的一个个故事,展现中国人民、特别是底层人民的思想和情感,揭示他们的病痛与挣扎,反映他们的希望与挫折,从而将那种来自南方的忧郁变成一种行动的源泉和动力,去奋斗与抗争。在这个意义上,他们的写作和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既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又具有跨越地方和时代的普遍性,再现的是人类的命运与精神。

(作者系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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