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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挽情巴兰山

2019-05-14 08:47:24

作者:覃剑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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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右侧为东兰县长江镇巴兰山。牙涵 摄


巴兰山,诗意而浪漫的山名。我敢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山名的由来和出处。其实,用壮话直译,她就是“屋前的山”。

巴兰山不高不矮,但厚实硕壮,其模样随你的心绪而变化,她总可以幻化成你熟悉的状态——肚子饿时像一个巨大的面包,打瞌睡时像一个温柔的枕头;又像一个会讲故事的老人,永远横亘在那夭村的门口,朴实自然,落落大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叶,当我还在寒窗苦读的时候,巴兰山的每一件风物,都是一个鲜活的故事,写也写不完,而且亘古轮回,四季轮转。

春天的巴兰山,满山的野花野菜鲜艳夺目,有雷公根、鱼腥草、椿芽苗等。当时只是为了度过春荒充饥而已,谁家采食都遮遮掩掩的,生怕别人知道被看不起。黄花就不同了,它不仅香,而且跟一道美食有关——黄花饭蒸腊肉。黄花饭将熟,倒出米汤,放入腊肉,拔出明火,闷熟开盖后香气扑鼻。最好吃的当然是贴肉的饭,满嘴溢香回味无穷。

惊蛰时节,一阵春雷从山巅震响,唤醒了沉睡的群山。猎狗一叫,教室里就有些骚动。下课钟声一响,同学们纷纷涌向操场,眼睛追随勇敢的猎狗在草丛中追赶猎物。如果传来“轰”的一声沉闷的猎枪声,便会产生无限的遐想,答案往往到星期天才能揭晓。但必须到圩上收购站,观看收购员老莫与猎户的讨价还价。老莫总有办法把价格压到最低,要么说受伤,要么说小了或瘦了。我们通常会站在猎人这一边,希望他能卖个好价钱,毕竟那是苦活儿、绝活儿。这时你尽可以瞄瞄铁笼里的野兔、野猪、吹风蛇等,一个个怒目圆睁,与人势不两立。那货架上的灵芝、天麻、杜仲、金银花、决明子,来自巴兰山,异香扑鼻。

收购站的前边是一片广袤的田野,那生产队牙队长早早在村头大声叫社员出工,但说话结结巴巴,大伙都听不清楚,有时喊耙田,听来是犁地,常常闹出笑话,他总责怪别人耳朵“瞎了”!高中生是要参加生产队劳动的,我喜欢下田插秧,感觉好玩,但没有“低头便见水中天,退后原来是向前”的感觉。

夏季来临,骄阳似火,酷热难耐。巴兰山总能找到避暑胜地,那长江中学的纳丽泉,那医院右侧的凉风洞,最过瘾的还是下河游泳。大雨过后,太阳从西边升起,万道霞光洒落在巴兰山上,与山涧里几条奔腾咆哮的瀑布水花辉映成几道彩虹,奔入那夭河,浪里白条,浪花飞溅,我们痛痛快快地游泳。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收获来自田野、大山和长江河。田野上的收获是春耕夏耘后的秋收,水稻、玉米、大豆,应有尽有,一片金黄。黄昏时分,四下燃烧的稻草烟尘把天空笼罩成一片灰暗,夕阳惨惨淡淡,家门前的巴兰山朦朦胧胧。有的烟火在晚上出现,那一定是温度太高,把我们大家辛辛苦苦砍埋的高温堆肥点燃了。农忙假的劳作就是收米、晒米、交公粮,忙得不亦乐乎。当时就想,秋收那么忙,毛主席发动“秋收起义”农民哪里有空参加?后来才懂得,反动派要来抢粮,必须发动群众抗税抗租,保卫劳动成果,这时候振臂一呼,更能一呼百应。话说回来,农忙时节有一项硬任务是拾稻穗,下限三斤,多得表扬。老老实实去捡拾很费劲,就有一些投机取巧的同学,悄悄逼近未收割的田垄,趁人不备快速折下几枝稻穗,任务很快完成,还能得到表扬。还有一项任务是捡牛粪,学校附近的牛粪都被早起的女同学捡光了,我们只能登上巴兰山,做一举三得的事——打柴、拾肥、吃野果。野果留在肚里,柴火扛回家里,带不走的牛粪用树枝插上,宣示主权,改天来要它还在那里,别人不会去动,这样的约定俗成,是一种悠久的诚信。跟猜码输了一样,必须喝酒,理由讲多了,推诿过头了,就逐步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麻赖人。竞争当孩子王——“司令”,也要讲诚信,只要定下规矩,不论摔跤、打陀螺,还是上树、游泳,三打二胜或者是五打三胜,最终得让最强的人当“司令”。我就是这样连选连任,当了三任,如今走在长江街或遇到长江街道人,还有当年的“兵”称呼我为“司令”,尽管不像从前那么恭敬地行军礼,我还是感到了温暖和热情,让我情不自禁要回想那一段懵懂幸福的苦乐年华。每当此时,许多事的因果,许多人的模样,都会清晰或者模糊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秋天的长江河还有很多快乐的活动。“滚鱼”需要多人协作,先搬来足够多的稻草,沿河面一字摆开,人与人之间要协调同步,稻草交接处须严防死守,一边吆喝一边击打水面,把鱼儿往预设下的围坝里赶,稻网越收越紧,鱼儿走投无路,上蹿下跳把水搅浊,接下来的两件事就是浑水摸鱼和河边分鱼。然后大伙就地生火烧烤,吃得津津有味。也有拿回家与家人分享的。我哥是打鱼的高手,看不上小鱼,在月明之夜,他右手拿着锋利的鱼叉,左手拿着电筒,凭借眼明手快,他总能捕获几斤大鱼。可惜当时缺乏食油,无法香煎,难饱口福。如今食用油多了,鱼却少了,河床抬高,河水变小,水质自不如前。我正这样感叹的时候,去年的一纸文件,我成了长江河的“河长”,真是机缘巧合。我想,整治那夭河,恢复儿时水清鱼肥人畅游的模样,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冬天的巴兰山草木枯黄,一片肃杀,山火时常发生。山火多是人为烧的,为了开春的垦荒种地,有时四面山都燃烧,到了晚上蔚为壮观。我们围拢在江小操场边的稻草堆上,一边翻滚摔跤做游戏,一边猜测交流火焰变幻形成的文字和图案,一边放声唱和同一首壮歌,这首歌翻译成汉话大意是:火烧山烧岭,烧老太的裤;老太不懂拍,燃到老汉身。这样的汉语表达与壮语在意境上有差距,朗诵起来也不押韵,怎么表述更准确无误如今还争论不休、莫衷一是。类似这样的争辩例子很多,往往各抒己见没有结论,只是在争辩的过程中愈发体会到壮语言的精妙、布洛沱的智慧。冬天很少看到雪景,但是寒冷彻骨却很实在。御寒一靠活动,二靠火笼。活动跟体育竞赛相似,分为田、径两类,田类有打棒和打陀螺,径类有民兵捉强盗和拉鼻拉耳,打棒要提防被短棒砸伤,打陀螺也容易挨鞭子,奔跑跌倒是常态,受点伤问题不大,衣裤口袋里的屑粉就能止血,只是慈母手中线,打了补丁后衣服样子不太好看。其实,任何活动都有风险,最靠谱应该就是火笼了。火笼里什么样的材质都有,如果是柴禾或者是烧不透的木炭,必须甩上几圈燃尽夹生木才能拿进教室。一节课下来,总有几个冒烟的火笼被老师拿出去,而其主人只好跟着出去,蹲在走廊听课,因为失去火笼,在教室里太冷也听不成课。被老师认可留下的火笼并不安全,一个瞌睡就有可能烧到衣服,这样的补丁更难补、更难看。好在当时人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一个不笑一个,“笑脏不笑补”,默契成自然。

那年月,特别怕冬旱。冬旱会严重影响来年的春耕。为了应对冬旱,当时的唯一办法是人工降雨——在地面架好炮台,瞄准天上形成的雨云射击,击破云层实现降雨。第一次在长江公社试射安排在晚上,地点位于农械厂右侧一块干枯的稻田。为了疏散人群,公社专门放了一场电影,但人工降雨现场还是去了很多人,都被值勤民兵挡在外围,我、曲飞、一设和一清几个小伙伴靠走后门混进现场。偌大的场地里,只有我们班主任刘老师和两个技术员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搅拌炸药。周围的群众凝神注视,鸦雀无声,夜色中的两盏汽灯分外耀眼。突然间“砰”的一声闷响,一团火光在眼前冲天而起,空气中到处弥漫硝烟的味道,惊恐中有人大喊“爆炸了,快跑啊!”我们几个赶紧夺路狂奔,跃下田坎,穿越田间,一直跑到东金公路上才停下来喘口气。第二天知道,这次人工降雨失败了。

那晚在公社影院放的影片名叫《决裂》,意思是那个年代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在教育战线上的决裂。我有时想,我与长江公社有什么需要决裂的吗?能够决裂吗?想来想去,我觉得没有,也没有可能,在长江街成长的十五年,巴兰山、长江河与那里的人和事,早就融化在我的记忆和血脉中,融为一体了。

(作者系广西河池市东兰县政协主席)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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