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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被打伞”的基层干部

2019-07-17 09:24:54

作者:展爷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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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发争议的“打伞照”。资料图

“如果你喜欢一个领导,就给他打伞;如果你痛恨一个领导,也给他打伞。”贵州省黎平县九潮镇副镇长杨璟,在一场大雨中“摊上了大事”。

视频和图片显示,面对滚滚洪水,杨璟双手环抱,无动于衷。他的衣服整齐,肚子凸出,脸上看不出表情,好像事不关己,漠不关心。这不要紧,夺人眼球的是,身后有人帮他打了一把蓝色雨伞,毕恭毕敬地擎着。

 网络一下子炸了窝。让人打伞的,官威不小,这些年来,几乎查一个,倒一个。眼前有图有真相,网友断言“不是好官”,甚至言之凿凿,呼吁“严查重办”。有关部门迅速核查,记者闻风而动,杨璟一夜之间踏上了舆论的潮头浪尖。

调查结果却让围观的亢奋网民有点失望。7月6日是星期六,本该休息的杨璟,却挂念还未做完的工作,便赶去自己的扶贫联系村。天降大雨,洪水咆哮,群众一辆小车陷入水里,堵了道路,两边村民没法通过。杨璟下车组织人员疏通,先后用小车和货车来拉,40分钟后抢险成功。在此期间,杨璟的注意力只在水中的车子上,并未觉察群众在为他撑伞。记者找到打伞的当事人汪某,他解释说不认识杨璟,只是觉得他卖力组织拉车,又被雨淋,值得同情。县里相关部门也表示,不会因此事处理杨璟。

本应云开雾散,露出艳阳,然而围观的网民还在唾沫横飞,意犹未尽。一些留言让人脊梁发冷,心有寒意:“辛苦,绕这么大的弯子洗干净了。”“这个官员的群众工作做得不错,嘿嘿,说辞一致,配合默契。”“行啊,滴水不漏,成功反转……”

读着看着,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心潮起伏,涌上来四个问号。

谁有权力给基层干部画相?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提到基层官员,一些人的脑子里就会出现“衙门泼水难入,官员冷若冰霜”的画面。茶余饭后,被调侃最多的也是基层干部,对他们随意抨击,倍加苛责。“一杯茶来一支烟,一张报纸混半天;胡吃海喝糟蹋钱,卡拉OK成歌仙。”经常在网上读到此类打油诗,讽刺基层干部昏庸度日。一旦有群众举报官方,基层干部身上立即落满层层叠叠的指责目光。喜剧小品中,赵本山一脸嗤笑,讽刺扮演乡镇干部的范伟:“你挺着一个腐败的肚子,还有资格跟我说话?”观众望着大腹便便的范伟,竟然笑得一塌糊涂。基层工作繁琐,作息没有规律,劳累过度导致身体发福走形,是很正常的事。基层干部就应该尖嘴猴腮、身子单薄、头发花白、脸面沧桑?基层干部就必须出门带伞、走路带风、见客哈腰、逢人低头?网络飞速的年代,也成了全民“看相”的年代,更有甚者给基层干部“画相”,仿佛约定俗成,围观网民跟随口诛笔伐,乐此不疲。人民日报曾经披露一项社会调查,60.67%的基层干部认为,社会舆论对他们“低估了,过于负面”而在“社会舆论环境不公平不公正”这一栏中,认同者高达71%,让人心存余悸,不寒而栗。如此定框“画相”,就连周末为民做好事的杨璟,面对镜头,不得不说:“以后我会多加注意形象,严格自律。”如此一来,基层干部戴的手表、穿的衣服、拎的手包、说的话语,全都成为严防死守的科目,不敢越雷池一步。湖南祁东县一个领导留了八字须,被人发到网上,众多网民指指戳戳,引发热议,这就是教训啊。20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我的家乡有一个蓝姓县长,160多个村全都走遍,在群众家里大碗喝酒,大声猜拳,醉后脱了上衣,挺个肥大肚皮睡在晒谷场上。如果放到今天早就玩完了,一张相片足以让他分崩离析。然而正是这么一个县长,殚精竭虑引进618、619玉米良种,解决了全县百姓吃饭问题。他逝世那天,自发前来送葬的群众近万人,长长地排了五公里,至今历历在目。郑板桥在《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中感叹:“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诗人当县令时,听到雨打青竹,想起民间疾苦,老百姓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地方小官小吏的神经。我想,这首诗用在蓝县长身上,也不为过。如今网络狂欢,动辄冷嘲热讽。谁有权力给基层干部画相?谁都没有。

谁有资格给基层干部难堪?想想杨璟,本是周末,可以不下村;又不分管交通安全,遇到群众车子陷入水潭,完全可以绕道而行,不管不顾,也就没有麻烦事儿了。虽然不能说他劳苦功高,但也实实在在为民办事。拍摄视频图片并放到网上的人,不知意欲何为,耐人寻味的是,下村扶贫、途中救援已被淡化,突兀的“打伞”相片,其实是把干群关系“打散”了。杨璟接受采访时说,没想到做好事差点变成坏事了。话语有些委屈,显然有点后悔。柿子是要捏软的,基层干部概莫能外。我曾经当过乡镇党委书记,身边同事无一不是两眼血丝殷红,两腿疾驰奔走,忙得身心憔悴,疲于奔命,还时刻谨小慎微,谨言慎行。焦灼不安,孤独寂寞,内心深处野草疯长,堵得令人窒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形容基层干部:“秃”如其来、“胖”若两人、“酒”经沙场、“痔”在必得。在偏远村落,不和群众喝酒是办不成事的,披星戴月而出,头重脚轻而归,谁愿如此折磨自己?但却习以为常。在壮家瑶寨,“进得了门,唠得了嗑,吃得了饭,帮得了忙”的干部,永远比政策制度更具影响力。其实,容貌只是“表伤”,一种让基层公务员早生华发的心累,才是结结实实的“硬伤”——一个懒汉啥也不干,每月就要分红上千元,发钱迟点就对干部横眉竖眼。一个老上访户每逢重大活动就上省进京,乡镇干部赶去劝返,上访户在电话里说:“你赶紧给我手机打进200元,话费完了就要停机,找不着我,回去就等着领导收拾你吧。”一个贫困户住院一个月只花5元钱,赖着不出院,帮扶干部劝他回家,他责骂说:“你动我试试看!”如此扎心扎肺的话,说白了,就是给你难堪。“十年前是尊前客,月白风清,忧患凋零。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欧阳修在《采桑子》里感叹容颜变老,但为民办事心志不改,不曾料想,却成了千年之后基层干部的真实写照。谁有资格给基层干部难堪?谁都没有。

谁有公心给基层干部宽容?近段时间非洲猪瘟来势汹涌,越来越多的乡镇干部心有疑虑:过年还有猪肉吃吗?他们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市场秩序的稳定、乡村群众的饭桌。有人甚至嘲笑基层干部:“吃着地沟油的命,却操中南海的心。”其实老百姓的喜怒哀乐,就是他们感情的晴雨表,谁能不挂在心头?谁不想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惬意生活?齐白石曾在乡镇政府大院的鱼池旁边,画了三条悠悠闲游的鱼儿,命名为“三余图”:“夜者日之余”——日出而作,晚上休闲;“雨者晴之余”——雨天不耕,读书作画;“闰者岁之余”——闰月过节,轻松自乐。然而乡镇干部却忙得焦头烂额,脚踩泥泞,昼夜不停,穿梭于穷乡僻壤,“三余图”愿望彻底成了梦中的奢侈品。一个偏远乡镇的村落里,潺潺流出一口上好泉水,包装上市销售时,干部们命名为“慢泉”矿泉水。我问为何起这名字?他们两眼幽怨:难道,我们的生活节奏就不能慢点吗?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忍受,所有煎熬,都是伤筋动骨的克制。山民抬尸上访、商贩逼还欠款、屠户集体抗税、村屯突发大火、灾民抢粮、果农阻工、村寨械斗、民工闹事……犹如翻涌的电影画面,在眉睫之前挥之不去。基层干部必须如磐石般坚韧,溪水般清澈,燃烛般熬夜,寒梅般从容。乡镇干部的心酸苦楚,不曾亲历是无从体验。在农村急难险重的突发事件面前,拉出一个干部,立马独当一面,成为磐石砥柱。光绪十八年,也就是1892年,河南省内乡县知县章炳焘亲眼目睹了基层官员的酸甜苦辣,写了一副对联:“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月转星移,时过境迁,如今有人漠视地方干部,甚至视之为无用。基层干部也是人,凡身肉体,养家糊口,过日子也要精打细算,放到哪一个人身上,都无法做到毫无瑕疵。谁有公心给基层干部宽容?谁都该有。

谁有真心给基层干部减负?乡镇干部人手紧缺,“一个钉子一个眼,一个萝卜一个坑”材料连篇累牍,表格琳琅满目,“下村记录不缺一次、走访群众不漏一户,工作手册不少一页,计划措施不空一栏,信息采集不漏一项,数字统计不错一处,规章制度不减一条”环环相扣,节节关联,犹如一串手链,一颗散落,全盘皆输。基层干部一夜白头不是传说。即便如此,杨璟等基层干部面对洪水,也要时刻提防,稍有不慎“被人打伞”,也就跌入网络口水汇聚而成的“洪水”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白居易曾经在《三年为刺史二首》里怅然感叹:“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诗人当了三年地方官,即将离任,为了留个纪念,在天竺山取了两片顽石,用来支琴贮酒。在他眼里,此石意义重大,堪抵千金,却害怕伤了一世清名。生活在广袤基层的干部,聚少成多,聚沙成砖,筑成了一块块厚重的基石,铺垫底层,心无旁骛,默默支撑起祖国巍峨大厦。2019年就是“基层减负年”,不能让他们“伤身”又“伤心”。谁有真心给基层干部减负?谁都该有。

(展爷,本名覃展,壮族,广西作家协会会员。1975年1月出生于广西大化县百马乡,在《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北欧时报》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杂文、报告文学等100多万字,作品获省、市征文比赛10多个奖项,著有作品集《本乡无事》等)

网站编辑:黄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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