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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陆云帅:第二春

2019-07-17 15:43:43

作者:陆云帅

来源:当代广西网

我家祖屋有些破旧,所幸那分凄切被几棵老树遮得很是严实,斑驳的老墙、长着苔藓的泥瓦、被脚板磨得光滑的石阶……那流逝的光阴,似乎要被满目的碧翠湮没。  

记得小时候,总是惦记那株大腿般粗的枇杷树,粗糙的外皮几乎让采果人磨光,显得十分滴溜亮滑。问过爷爷,树长了多少年月?爷爷说,他也不知道。枇杷树冠盖了半个屋子,应季开花,金果鲜亮,味甜而酥,想来很是馋人。可惜的是,我上小学三年级时,花季里,枇杷树花没有如期盛开,此后年年如此。每每想起那肥硕甜滋的果子,不禁垂涎,便无数次问爷爷,枇杷树什么时候才开花结果?头几年,爷爷说,明年会结的。明年复明年,树依然如故,不再开花,爷爷兀自叹息,树老了,除非它有第二春。 

家乡气候温润,空气清新,土壤质地良好,适宜枇杷树生长。近些年,人们引进不少新品种,植于云坡岭,种在碧水岸,花开馥郁,硕果累累,处处生机盎然。而祖屋边的枇杷树,粗皮虬枝,苍老孤寂,依然在风雨中飘摇。树下居住着我二叔,他是我乡下唯一的至亲,也是把我和两个弟弟养大成人的恩人,因此,每每回去看望二叔,自然会仰视老树,勾起无尽的思忆,心中少不了那份期待。 二叔曾是种植能手,当年算是乡里的“百万富翁”,如祖屋旁的枇杷树一样,有过盛年花开的蓬勃,怀拥过丰收甜美的喜悦。春光如画不容负。二叔没有守住农家人的纯正和善真,误入了赌博迷途,把艰辛所得不日输光。迷途知返,赌梦醒来,已是晒干的咸鱼,不能翻生,六十零几,家徒四壁,成了精准扶贫的对象。

叔是父辈。其实二叔年纪不大,长我几岁,小时我们就像哥俩。父亲四兄弟,大伯、父亲早逝,我母亲残疾,早年爷爷带着我兄弟,及至爷爷故去,大叔考上师范读书,我兄弟靠着二叔养大成人。

为了供养我们兄弟和母亲,二叔三十二岁才结婚,当时在农村已是青春的尾巴,差点打了光棍。二婶小二叔八岁,勤劳贤惠,夫唱妇随,率先在家乡引进水稻杂交种,在坡岭上种植市场紧缺的中药材金银花,家中生计渐有起色,二叔多次被县里评为“粮食高产示范标兵”“杂交稻种植能手”“多种经营带头人”。我堂弟和两个堂妹出生时,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家里粮满仓、猪满栏,闹饥荒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但改革之初,农村家庭经济收入门路仍不多,看到下深圳、广东打工的回来时春风满面——腰别BP机,胯下是摩托,更有泥瓦房变成钢混结构平顶房。二叔看着心中发痒,夫妻合计,把责任田托给邻里耕种,携儿带女毅然奔广东淘金去了。

到广东之初,叔婶俩在工厂打工,寅出夜归,收入不错。周边打工老乡很多,二叔脑子转得快,和二婶合计用多年攒下的积蓄,盘个店面,开个小饭馆。夫妇诚实守信,薄利多销,生意算是不错。后来,叔婶发现客人对家乡的山羊肉赞赏有加,于是换个稍大店面,开个“老家羊肉店”,果然兴隆红火。随着生意不断做大,二叔又筹资给老家两个堂叔养殖闻名遐迩的“七百弄羊”直送广东,现杀现卖。“七百弄羊”肉质鲜嫩,入味甘甜,打工的老乡喜欢,当地人也兴味盎然。几年下来,二叔就成了别人羡慕的“百万富翁”。那段时光,二叔好不风光,梳个大背头,手中拎着大哥大,脚上不是“皮尔卡丹”就是“花花公子”,不但携钱回老家在祖屋旁建了三层小洋楼,还先后捐钱硬化了村里到河边的一百多米道路,买了书包文具之类捐给村小学的贫困学生……

我爷爷读过一些书,在世时常念叨:“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正应其说,二叔未发达时少有亲人来往,自从口袋渐渐饱满,身边就聚来一帮天南地北的“亲人”,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带上二叔,先是搓麻将、斗地主,玩三四块钱,后来发展到赌“三公”“大吃小”,家里不过瘾就拖扯上赌场,自此沉溺赌海,二叔便不思回头。二婶开始是劝,接之是闹,千般苦心也拉不回二叔,结果她自己也赌气陷入其中。不几年,夫妇败光全部存款,饭店关门,还欠下不少赌债,他乡没有立足地方,只好落寞回到老家。        

从“富翁”变成“负翁”,二婶肠子悔青了。回老家后,她苦劝二叔金盆洗手,但二叔执意要翻本。那时日,我们最怕的事是接二叔电话,每次说的就是一个“钱”字。二叔的作为我们略知一二,但他总有一堆理由说服我们,钱一到手,原来承诺用于生产生活的钱款,转身变成了赌博筹码。二叔回乡两年间,责任田仍由村邻耕种,小孩则丢给大叔和我兄弟,家中值些钱的电视、沙发,甚至锅碗,都被当作赌资,饭是东吃一餐、西蹭一碗,让人欣羡过的那栋三层小洋楼早是个“空壳子”,村里人笑是“马屎壳壳外面光”。二婶劝不动二叔,一场大闹后,发誓与二叔“决裂”,再下广东,自谋生路。    

二叔浪子回头,多亏乡司法所长的老林。老林与我们同村,是二叔差一个年级的初中同学。那时候,农村赌风日盛,县乡工作队进村开展法制宣传和精神文明建设,老林被派回老家当工作队长。赌风在乡村滋生蔓延,毒害很大。老林痛心,狠下决心整治。他一边上门苦口规劝,一边从净化环境下手。家乡人喜欢唱山歌、跳舞、打球,老林抓住这一点,组织电影队定期到村里放电影,率文艺队下乡演出,争取资金修好村头废弃多年的小戏台,建起了篮球场、图书室,闲时组织村民唱歌演戏、赛球娱乐,一点点把老百姓的心思从赌场上拉回来。“八七”扶贫攻坚战打响,老林从乡里争取一些资金,向村里在外工作的募了一些钱,在村里设了“带头致富户”和“精神文明户”的奖项,年末进行评比,表彰鼓励,舞狮祝贺,大力扬正气、树新风。一次,二叔在街上参赌,被公安民警抓了现行。派出所要求他写悔过书、交罚款,但二叔死猪不怕开水烫,保证书说不会写,罚款说是没有钱交。老林和派出所同志就跟他磨,过不了两天,二叔投降了,可是一直等不来“朋友”为他交罚款,结果还是真心把他当兄弟的老林帮了他,二叔感恩,心有所悟。不久,同族一个人在外地参赌欠债被人报复夫妻同遭殃,信息传到二叔那里,二叔震惊,幡然醒悟。看到兄弟回心转意,老林很高兴。知道二叔有种植龙眼的计划,老林和村支书带他跑乡政府、县扶贫办和银行,借到了10万元扶贫贴息贷款;大叔和我兄弟知道二叔洗心革面,甚是高兴,也筹款借给他。很快,二叔在村里的“财旺坡”种植了三十亩龙眼树。看着成片绿油油的果树,二叔的第二个春天似乎一步步走近来,他脸上又绽开从容踏实的笑容。可是,事与愿违,两三年过去,满园的龙眼树没有如期开花。请来农业专家会诊,原来二叔贪便宜,自信自己是“种植能手”,没有给农技人员帮忙把关,而是匆忙从北流市一个苗圃购进苗木,这些苗都是没有完成嫁接的假苗。二叔如五雷轰顶,短短几天,满头青丝染满霜雪,然后抱一丝侥幸,去找供苗的商家赔偿,四方打听,不知所踪,一杯苦酒,只有自己吞下。   

那段时间,二叔精神恍惚,常常一个人在小河边晃荡。怕他出事,我叮嘱已从广东回来和二叔一起种植龙眼的二婶要盯住他,防他走极端行短见。所欠贷款,我和已有工作的二弟和大叔三人平分帮他还上,自己借的就算打了“水漂”,不再提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二叔才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想着给龙眼高接换种,但市场龙眼价格已大幅下跌,换种将得不偿失。二叔自此心火渐灭,处境艰难。赌博败家,种果受挫,过去不迷信的他,开始信上命运之说。有事无事,就往算命测字的堂叔家中跑,堂叔给他一个“命运多舛,晚有贵人,万事亨通”的测字。二叔读过初中,粗通文墨,但想着自己都奔花甲了,哪来“贵人”,何谈 “亨通”呢?在希冀和猜疑中,二叔戴着贫困帽子,苦熬一年又一年。     

时光转瞬到了2016 年,精准扶贫攻坚战打响。二叔家真的来了“贵人”,他们是县里的精准脱贫工作队。帮扶二叔的工作队员小黄,是三十多岁的畜牧兽医师。小黄走进家徒四壁的二叔家,两人日叙家常,晚侃脱贫,再看他人上项目争脱贫,二叔死去的心渐起了微澜。小黄给二叔出了养殖“七百弄鸡”的主意。“七百弄鸡”早就打出品牌,闻名遐迩,二叔对项目前景是抱有希望的。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失败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见二叔畏首畏尾,小黄先是带他到养殖场考察,又到邻近的乡村取经,二叔最终下定决心。             

俗话说,知易行难。发展养殖,县里规定,一个贫困户贴息贷款只有5万元。要规模养殖“七百弄鸡”,这点钱显然杯水车薪。经过反复思考,小黄建议创办“养殖合作社”解决投资问题,于是以二叔为骨干,村里其他9户贫困户参与,从银行贷到了50万元。他们在我家祖屋枇杷老树旁挖基立柱,砍去碍着的老枝,建起了养鸡场,一次引进10000羽脱瘟鸡,一年出栏三批,还本之后,获利颇丰。        

致富之门打开,二叔和社员喜笑颜开。令人称奇的是,祖屋边已多年没有开花结果的枇杷树,竟然真像我和我爷爷当年期盼的那样,有了第二春。冬去春来,苞开叶绿,一树繁花。村人啧啧称奇,说是吉兆,天佑二叔从此兴旺发达。二叔因有测字之说,心中暗喜。迷信传言,小黄自然不信。他请来水果专家,在树的四周转了两圈,细致勘察,得出结论。原来,枇杷树根系和枝条老化,营养供应不足,老树只有干巴巴长在大地上,维持命根子;二叔砌鸡棚基脚时,把枇杷树的部分老根和老枝剪断,新根长出,水肥又足,树发新芽,恢复了青春朝气,因而开花结果。    

今年的枇杷收获季,为了和二叔商量翻建祖屋的事,我回了趟老家。跨进鸡舍,长着一色艳亮羽毛的“七百弄鸡”正待出栏,生机别样,看着似乎年轻了许多的二叔二婶忙里忙外,他们生活能否像枇杷老树那样有那第二春,我心中有了定数!

从鸡舍走出,阳光明媚,站在满树金黄的枇杷树下,我心绪飞扬。老树恢复青春,再现金花蜜果,是大地的宠爱;而我亲爱的二叔,苦尽甘来,晚年福至,当感恩时代。

(作者简介:陆云帅,壮族,广西作家协会会员)

网站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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