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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桂林师院与西南剧展

2019-09-23 11:20:26

作者:黄伟林

来源:当代广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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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西南剧展的全体戏剧工作者开幕后的合影。资料图


1944年2月15日至5月19日,在桂林举办的西南剧展被认为是中国戏剧史上的空前盛举。根据桂林博物馆编印的《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文物史料选辑》,可知当时共有29个戏剧团队参加了演出。

这29个戏剧团队中,有三个来自大学,分别是中山大学剧团、广西大学青年剧社和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

中山大学剧团为西南剧展奉献的是英语话剧《皮革马林》,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演出了《油漆未干》和《百胜将军》两部粤语话剧,广西大学青年剧社演出的是话剧《日出》。

直接派了剧团到桂林参加西南剧展,除了上述三所大学外,根据唐国英编写的《西南剧展纪事》(收入漓江出版社1984出版的《西南剧展》上册),可知还有一所大学,即江西的中正大学也派有剧社参加西南剧展,当时江西省派出了两个代表团参加西南剧展,一个是特派平剧代表团,另一个是特派话剧代表团,江西中正大学中原剧社就是江西特派代表团的组成单位之一。

值得指出的是,虽然当时桂林除了广西大学之外,还有一所国立的大学桂林师范学院,但桂林师范学院并没有派剧团参加西南剧展。

虽然桂林师范学院没有剧团参加西南剧展的演出,但并不意味着桂林师范学院与西南剧展没有关系。

那么,既然桂林师范学院没有剧团参加演出,桂林师范学院与西南剧展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答案是当时桂林师范学院的教师参与了对西南剧展的评论。

当时桂林师范学院国文系有一对教授夫妇,即穆木天和彭慧。穆木天在桂林师范学院讲授西洋文学史等课程,彭慧讲授文学概论等课程。西南剧展开幕的当天,也就是1944年2月15日,当时桂林四大报之一的《力报》就推出了这对教授夫妇的文章,穆木天的是《我的欢喜和我的希望》《指头傀儡戏观后》两篇文章,彭慧的是《“班门弄斧”》。

作为教授,穆木天在《我的欢喜和我的希望》中主要表达的正是对戏剧教育的认识,他说:

值得注意的,就是新的戏剧,从少数人的娱乐品,渐渐地变成了多数人的娱乐品,从少数人的教育工具,渐渐地变成了多数人的教育工具。今年的戏剧节,正是反映着戏剧教育的严肃的意义。 

这里的戏剧节,指的正是西南剧展。穆木天接着说: 

戏剧的教育力量,获得了较多数人的了解,这不能不算中国的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一个很大的进步。这样,今年的戏剧展览会,也就是我们的新文化运动中的一个伟大的路碑。 

他甚至提出: 

横在我们戏剧工作者的前边的一个重要的课题,就是怎样用最精良的技术,去发挥戏剧的最大的教育效果。实在说,戏剧展览会中的表演,不只是要教育观众,而且要教育戏剧工作者。我的最大的希望,就是要今年的戏剧展览会能够完成这二重的教育的意义。 

彭慧的《“班门弄斧”》主要表达的是对中国抗战以来戏剧运动,对西南剧展的肯定评价,文章是这样结尾的: 

在中国的社会,过去一般人对剧人的不尊重的腐旧的观念下,中国的剧运能有今日的发展,能打出今日的地位,居然能有大展览的今天,这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了。

所以,今日的戏剧展览,应该是历年来中国戏剧运动的光荣的夸耀! 

西南剧展举办期间,穆木天也发表了观后感,这篇题为《指头傀儡戏观后》的文章发表在1944年3月21日的《力报》,评论的是温涛的傀儡戏,他认为这是西南剧展最精彩的节目之一。他对《三只小花狗》那个节目特别欣赏,他如此描述: 

自然,它最初引起人注意的,是它的精妙的技巧。那一种用指头摆弄出的各种动作,鲜艳的服饰,对于观众发生了很大的吸引力。随着剧情的发展,你就一步一步地进到了一个仙境里边。你陶醉,你忘掉了一切丑恶现实,可是到了末尾,它却给了你一个现实的正确认识。 

穆木天和彭慧是桂林师范学院的教师,同时又是诗人、作家、翻译家,不以文艺评论为主,相比之下,桂林师范学院另一位教师林焕平,他主要从事文学评论,是文学评论家,因此,西南剧展,为他提供了非常好的评论对象。漓江出版社出版的《西南剧展》一书,选入了他4篇有关西南剧展的评论,分别为〈旧家寸评》《茶花女——时代的祭品并及创作的问题》《从茶花女大雷雨》与《皮革马林恋爱与道德》。

《旧家》是西南剧展创办人欧阳予倩专门为西南剧展创作的五幕话剧,于1944年2月20日至23日由广西省立艺术馆话剧实验剧团在艺术馆礼堂演出。2月29日,林焕平在《力报》上发表了关于《旧家》的评论《〈旧家寸评》,文章首先肯定了《旧家》的现实意义:“暴露旧家庭的没落,及这旧家庭中的儿子周继先走私漏税之终于破产,对于抗战,当有它的现实意义。”但文章紧接着提出了对这个话剧的一系列疑问,比如:

旧家破产的历史的必然原因在哪里?

露丝这个人物何以能够深入并且拆散这个家庭?

五儿子周传先创办的农场是否真能代表中国社会的出路?

老三周裕先成为疯子的原因是什么?有怎样的意义?

老大与露丝的恋爱及其表达爱情的方式是否符合这一人物的性格?

2014年,广西师范大学新西南剧展重排了欧阳予倩的话剧《旧家》,我们在重排重演这个话剧的时候,深感林焕平的这些疑问确有价值。

1944年2月24日至28日,凯声剧团在国民戏院演出了法国话剧《茶花女》。3月25日,林焕平在《广西日报》发表关于《茶花女》的评论《茶花女——时代的祭品并及创作的问题》。

林焕平认为,《茶花女》表现了贵族的婚姻道德观与近代新兴社会道德观的冲突,主人公马格里特最后成了这一冲突的牺牲品。

值得注意的是,林焕平在这篇剧评中提出了主题的积极性与深广性问题,他认为,艺术的感人力量,主要在乎主题的积极性和深广性。积极性是指主题的斗争性、革命性。深广性指的是通过小的事件,反映大的世界。林焕平认为:“这小的事件,第一,必须和社会的最尖锐的现实联系起来;第二,必须和时代的主要思潮结合起来;第三,必须和广大的人民福利一致起来。换言之,必须代表真理、光明和正义,最勇敢地向腐败、罪恶和黑暗搏击,才能够反映出大的世界来,即是说,才能够表现出主题的积极性和深广性来。”

基于这样的思考,林焕平认为:“曹禺著的《雷雨》,巴金原著、曹禺改编的《家》,和欧阳予倩的《旧家》,同是表现中国的旧家庭的崩溃,但在唤起观众的共鸣,即感人的力量上说,《雷雨》大过《家》,《家》又大过《旧家》。”他联系莎士比亚的戏剧,得出结论:“自古以来有名的作品,没有一个不表现着天地人间最尖刻、最深入的斗争。”

1944年3月4日,新中国剧社在国民戏院演出俄国话剧《大雷雨》。3月25日,林焕平在《力报》发表《从〈茶花女〉到〈大雷雨〉》。

林焕平对比这两个话剧,认为,在《茶花女》,马格里特“爱自由,爱人权,却在争不到这些权力的时候就倒下去了”,相比之下,“《大雷雨》也是在资本主义上升期,代表新思想的青年们在自由的憧憬之下,向封建束缚的反抗”。正因此,他认为,“面对我国的现实,《大雷雨》的意义也就大过《茶花女》了”。

有意思的是,作为一个文艺评论家,林焕平不仅关注剧情,而且关注演出的表演,他专门谈论了茶花女马格里特饰演者叶仲寅的表演: 

从个别演员说,饰茶花女马格里特的叶仲寅可算成功的。

我阅学生周记,有一位说自从他看过《天国春秋》以后,他至今还憎恨着叶仲寅,因为她在那个戏里饰着一个罪恶的女人的角色,太使人憎恨。到他看见了《茶花女》,发见了以前那个悍妇,竟变成了一个这样富有人性的青年女子,于是他不但不憎恨她,而且开始爱她了。这是大学生的一种直觉,但从这种直觉中,倒也可以看到叶仲寅的演技已到了纯熟之境了。不过在这个戏里,她也仍有瑕疵:第一,她饰的是名妓,妓女有她一套素质,不管她人性如何高贵总不能免。但在这次演出中,她却似乎变成了一个贵妇人了。第二,通过全剧,她的情感似乎过于平板了些。不管她如何患脑肺病,生涯怎样可悲,总不会每一秒钟都是愁容满面。第三,她的步态有时似乎嫌之过于做作了些。第四,化装似仍嫌不够年轻。第五,服装不大合身,两肩耸得真像元帅的肩章了。 

从上述文字,可以看出,当时林焕平的学生,即桂林师范学院的学生,也很关心西南剧展,做了西南剧展的观众,还把观后感写成了周记。

1944年3月31日,衡阳社会剧团在国民戏院演出英国话剧《恋爱与道德》。4月1日, 中山大学剧团在艺术馆礼堂用英语演出希腊古典剧《皮革马林》。

4月17日,林焕平在《扫荡报》发表对这两台话剧的评论《〈皮革马林〉和〈恋爱与道德〉》。

林焕平指出,“《皮革马林》把一夫一妻制绝对化,把贞操绝对化,使爱自由的茄丽蒂亚幻灭,便是把自由恋爱、自由结婚、婚后如果感情破裂也有离婚的自由权等近代新道德,全部推翻了。”他甚至认为:“抗战的目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及汉奸与封建残余,然后把国家建设成现代化。那么,凡是与封建思想有血脉相通(不论其程度多少)的意识,不但不宜把它传播而且应该扫除,就成为现实所要求的了。从这样的意义说来,《皮革马林》是否可排入演出节目,就大有商榷之必要了。”

总体上看,林焕平的评论,属于现实主义的评论,如果加入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的审美视角,结论可能又有不同。当然,在西南剧展的那个年代,林焕平的发言自有其合理性。

就我所接触到的史料,西南剧展之前,桂林师范学院的戏剧活动并不兴盛。发表于1946年的《本院剧运的回顾与前瞻》一文有这样两段话: 

《孤岛黄昏》这个独幕剧的演出,开创了本院演剧的记录,揭开了学院剧运的前幕,掀起了静静的师范戏剧的一丝微波,这就是学院剧运发展前的一段最宝贵的孕育时期。

隔了有一年多,那最伟大的西南首届剧展终于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开幕了,各地的文化人都群集在桂林了,他们为了戏剧宣传工作的扩展,很尽了他们的努力。同时提高了桂林的文化,而最值得我们称颂的,是他们直接或者间接的灌溉,使我们学院这一枝孕育在沃田里的戏剧幼苗逐渐的长成起来了。 

这两段文字表明,在西南剧展之前,桂林师范学院只有零星的戏剧活动,西南剧展,催生或者繁荣了桂林师范学院的戏剧运动。该文同样如此认为,文章说:“《两面人》的演出,是我们学院剧运走上发展途径的开端。”

正是在西南剧展期间,1944年4月1日,桂林师范学院的院庆日,演出了戏剧《两面人》,这个戏连续演了两个晚上,第一晚招待学院师生,第二晚招待校外来宾,据《本院剧运的回顾与前瞻》一文说:“观众非常多。”

欧阳予倩为什么要创办西南剧展,最直接的原因是借广西省立艺术馆新建馆址落成的机会,大家庆贺庆贺;稍深层的原因则是借此机会将抗战以来西南戏剧工作者的建树做一个展览;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希望通过展览“使戏剧成为教育,成为学术,成为富于营养性的精神的粮食,成为化除一切腐旧的不良习惯的药石。这些内容均见欧阳予倩《关于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一文。

因为西南剧展,戏剧运动在桂林师范学院犹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1944年5月12日,仍然在西南剧展期间,桂林师范学院成立了一个戏剧教育的团体——青年剧社,这似乎是在呼应欧阳予倩的希望。本来桂林师范学院青年剧社打算在暑假作巡回演出,可惜遇上湘桂大撤退,计划未能实现。

然而,戏剧的良种既然已经播撒,其成长亦将“不择地出”,1944年至1945年,桂林师范学院即使在流亡丹州、平越的旅途中,仍然继续其戏剧运动,于1945年2月1日召开了青年剧社成立大会,排演了独幕剧《胜利第一》、三幕剧《少年游》以及英语剧《月亮上升》等剧目。

桂林光复之后,桂林师范学院重返桂林,或许是因为西南剧展的影响,也或许是学生戏剧运动的热情,促使桂林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谭丕模于1946年1月聘请欧阳予倩任教,讲授戏剧课程,指导戏剧运动,欧阳予倩“使戏剧成为教育”的希望得以落到实处。

综上所述,一方面,西南剧展催生了桂林师范学院的戏剧运动,让桂林师范学院的教师获得了一个进行戏剧评论的平台;另一方面,桂林师范学院又让西南剧展“使戏剧成为教育”的愿望变成了现实。

网站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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