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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书东渐:摇篮本与中国的西文古籍收藏

2019-10-08 17:07:24

作者:徐亚娟

来源:新京报

近两年来,西文古籍“摇篮本”成为了中国拍卖市场上一大热议现象。然而,宋元佳椠的存世价值早已深入人心,而西文古书依然需要更多时间为人了解和接纳。摇篮本是什么?中国究竟有多少摇篮本呢?从事西文古书研究的徐亚娟在文中对摇篮本做了一番专业的科普。

2018年,中国艺术品拍卖业掀起了西文古籍的热潮,七部珍贵的摇篮本被国家公藏机构定向入藏,更有专业人士把2018年视为摇篮本进入中国拍卖市场的“元年”。

古籍书一直是拍卖行业的重要交易品,著名的苏富比拍卖公司就是以古籍拍卖起家的。1994年,中国嘉德秋季拍卖会古籍专场拉开了中国大陆古籍拍卖的序幕。然而时至今日,西文古籍仍然是大众比较陌生的领域,国内这方面的研究和资料更是寥寥无几。

8月24日,一群西文古书的爱好者相聚于北京模范书局·诗空间,分享了自己与西文古籍结缘的故事。资深出版人吴兴文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书店任职,有此机缘才开始接触藏书票。近十几年来,吴兴文一直在两岸三地推动藏书票的介绍与科普,而他本人的收藏更是又多又精,被业内称为“华人藏书票收藏第一人”。

模范书局创始人姜寻也是资深收藏家,在他的带头推动下,原先的中华圣公会救主堂成为现在的模范书局·诗空间,这是国内第一座被改造成书店的“网红”教堂。书店中陈列了不少姜寻的私人珍藏,包括他花费心血、远渡重洋购得的古腾堡金属活字印刷机。

西书装帧师胡瑾是国内西书装帧行业的旗帜人物,由于国内纸张的质量往往无法达到西方传统装帧工艺的标准,她的工作坊为此实现了技术突破,以重现西书装帧之美。书评人、设计师杨小洲则讲述了自己在巴黎书店收获摇篮本的奇遇。几位西书研究者中国社科院副研究员张炜、北京大学博士后董丽慧也从不同角度谈了西文古籍流传到中国的历史和现状。

国家图书馆副研究员徐亚娟坦言,西文古书收藏的圈子一直很小众,三五个人一路走来有种抱团取暖的感觉。如今,宋元佳椠的存世价值早已深入人心,而西文古书依然需要更多时间为人了解和接纳。因此,他们这群爱书者决定合写一本书,为对西文古书感兴趣的中国读者打开一扇窗户。

《书世界》是国内首部世界图书史话的文集,作者包括了学人、出版人、书评人、设计师、装帧师、收藏家。收录文集谈论世界出版史上的图书,从早期的摇篮本一直到近代的新康德学派著作,涵盖了印刷、出版、装帧、传播、收藏诸环节,还有书店、图书馆的参访记录。 

《书世界》的文集中,有一篇详细介绍了如今在拍卖市场上大热的摇篮本。“摇篮本”(incunabula)可以说是西文古籍的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是欧洲印刷业的摇篮时期,这一时期所印的图书被称为“摇篮本”,一般泛指于1450到1500年在欧洲用活字印刷的所有西文图书。留存于世的摇篮本极其珍贵,大多集中在欧美的一些历史悠久的著名图书馆之中。

中国最初与摇篮本的结缘,还要归功于最早来华的西方传教士。利玛窦的继任者金尼阁曾费时两年,在西欧募集了7000多部高水平图书传到中国。根据1949年的统计,当时金尼阁带到中国的7000多部图书仅剩余629部,藏于北京西什库教堂图书馆,其中就包括了四部多语种的“摇篮本”文献,现存于国家图书馆善本部。

如何去衡量摇篮本的价值?中国究竟有多少摇篮本呢?国家图书馆副研究员徐亚娟在文中对摇篮本做了一番专业的科普,介绍了国内罕有人知的真实收藏情况,并做了一番考订,还点评了近几年拍卖市场上的一些热点。经出版社授权,下文节选摘编自《书世界》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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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世界》第一集,Bookman 主编,九州出版社2019年8月版。图片来源 《新京报》

《书世界》

作者 | 徐亚娟

摘编 | 李永博

莱茵河畔的小城总给人惊喜,许是不期然撞见一间书店, 高耸及顶的橡木架上挤满了古旧书,架上抽出一本,勃艮第酒红的封面,斑驳泛黄的书页,古味道扑面而来,放慢流年,顺着摩洛哥山羊皮不再清晰的纹理,重回那段过往流长。

摇篮本的诞生 

1448 年,漂泊多年的美因茨贵族古腾堡(Johannes Gutenberg)带着再展宏图的创想,从斯特拉斯堡回到故乡承继祖宅。这个富有先验精神的金匠一心念着如何突破活字印刷的瓶颈,叩响了资助人约翰·福斯特(Johann Fust)的大门。一个怀揣着重拾富贵的梦想,一个心动于手工印刷带来的市场红利,二人一拍即合。福斯特先后放贷1600莱茵盾,古腾堡得以大展拳脚。终于在1454年,古腾堡打磨多年的《四十二行圣经》(Biblia Latina, 42 lines)(以下简称《圣经》)样书于法兰克福书市亮相,在知识传播仰赖誊抄口传的年代,这部美轮美奂的印刷书不啻一枚炸弹,轰开了书籍制作的另一番天地。自此,人类书籍发展由人工誊写一跃进入手工印刷时代,原本桎梏于缮写室中的科学知识从此汹涌澎湃地四处扩散,近现代的世界格局从此改变。 

古腾堡并非活字印刷的缔造者,而是让金属活字印刷系统顺利运转的集大成者,毕竟早在11世纪中叶北宋毕昇便已发明了胶泥活版印刷,至元代王祯也曾实践木活字印刷。作为传世范例的印本《圣经》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漫长时间里一众匠人的上下求索,进退挣扎。确切地说,古腾堡是发现了如何将已有的各种新锐技术巧妙融合,实现批量印制书籍的方法。历史事件从不会空穴来风,古腾堡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几个必要条件。先是书籍供不应求。15世纪早期,欧洲人文主义思潮的散播使得知识菁英们求书心切,城市与商业中心的兴起使得司法与管理类的书籍订单纷沓而至,抄写员的运笔速度愈发不符需求,欧陆的工匠们开始找寻加快文字成书的方式。次者纸张供大于求,13世纪造纸术在意大利轰然兴起,法比安诺一跃成为欧洲重要的造纸中心,品质精良的手工纸源源不断地送往巴尔干半岛,也走进欧洲修道院的缮写室。1390年,纽伦堡诞生了第一家水力造纸厂,德意志的造纸产能后来居上,至此纸张得以替代皮纸成为书籍制作的主流材料。再者金属锻造技艺的提升,金匠与雕刻师可以铸造出强度与稠度适宜的金属活字;当然,墨水改良不可或缺,古腾堡借用尼德兰画家扬·凡·艾克(Jan van Eyck)调配的油画颜料,将其调制成色泽鲜艳且黏稠度合宜的油墨,适于金属活字印刷。凡此种种,当提高制书速度与降低书籍成本变为可能,古腾堡的锲而不舍才换来金属活字印刷在美因茨的瓜熟蒂落。 

当然,也有人质疑古腾堡为西方金属活字印刷术第一人的说法,毕竟同一时期斯特拉斯堡的曼特林(Johannes Mentelin)、  布  拉  格  的  瓦  尔  德  福  格  尔(Procopius Waldvoghel) 以及哈勒姆的柯斯特(Laurens  Janszoon Koster)也在从事类似试验。当我们拨开枝枝蔓蔓,发现这并非故事的全貌。原本一直被定位在古腾堡助手的舍弗(Peter Schöffer),其实充当了更为重要的角色;甚至认为没有舍弗,1454年便不会有《圣经》的顺利面市。1450年,当福斯特一封家书将25岁的舍弗从巴黎召回美因茨,他已是索邦神学院缮写室一位崭露锋芒的抄写员,纵使百般不情愿,还是遵命来到鞋匠巷的古腾堡工坊,名为学徒,实则“耳目”。福斯特资以借款,古腾堡施以技艺,舍弗辅以绘饰,三人打造出已臻化境的手工印本《圣经》,甫一诞生便沸腾了整个莱茵河谷,很快预售告罄。然而,《圣经》回笼资金的速度太过缓慢,不计成本的匠人执念拖垮了古腾堡最后的资金链,觊觎已久的福斯特乘虚而入,双方对簿公堂。1455年11月,一纸《赫尔马斯伯格公证书》将古腾堡扫地出门,工坊的一揽子印刷设备及配件,甚至印刷成品悉数判给福斯特以抵偿债务。古腾堡只身带着自己早期铸造的一些字模,再次远走他乡,而他的印刷之路并未戛然而止。三年后,班贝格出现了一部《三十六行圣经》(Biblia Latina, 36lines),后世学者从使用的字型和墨水考证,很可能出自古腾堡之手。 

福斯特远不及“豪华者”洛伦佐的境界,作为一个小放贷者,追逐一本万利与市场垄断,也无可厚非,只是故事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料。《圣经》没有带来预期的经济收益,他和舍弗接管后继续摸索盈利模式。1457年8月二人出品《美因茨圣咏集》(Psalterium),在承袭古腾堡模式的基础上,念兹在兹的舍弗又做了不少尝试,他重铸字模,改良工序,尝试将师傅的“不可 能”变成自己的“可能”。我们翻开《圣咏集》,通篇缤纷绚丽, 排版工艺繁复。圣歌为黑色小字,重要诗句红色刷印;圣咏以较大黑色字体呈现,搭配红色大写字母;开篇装饰性大写字母为红蓝两色,分开上墨,然后再与其余部分组合排版,一次刷印完成整幅页面。他们在文末增加了印刷缘起,以鲜红的字迹宣告主权。这是西方活字印刷史上首次红蓝黑刷印而成的书籍, 也是舍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范。 

目前所见多是奥地利国家图书馆所藏版本,与《圣经》“节衣缩食”的排版不同,这里舍弗很慷慨地为版权说明预留了一整页版面,版权描述之下工坊徽章赫然正立。这枚红色徽章初看仿佛两个挂在树上的盾牌,左侧盾牌上刻印着希腊字母“χ”,象征基督耶稣,右侧盾牌上希腊字母“Λ”即 Λόγος,即基督教里“Logos”或者“Word”之意,理同中文的“道”。 

《圣咏集》存世稀罕,更因其深藏不露,难免被当作舍弗第一次启用印刷徽章的例证。据考证,目前所见10个存世版本, 仅维也纳版印有徽章。将其定义为第一部印有工坊徽章的摇篮本有失偏颇,在印刷工序尚不规范的年代,或许那只是舍弗的一次实验性印刷、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未可知。而后,迫于财务压力,舍弗不得不放下自己的美学坚持,印制了大量的教会读物来加速资金流通。 

直至1462年夏天,福斯特和舍弗印制《四十八行圣经》(48-line Biblia Latina),才再次公示工坊的徽章。这是印刷史上第四版圣经,也是第一部带印刷工坊 LOGO 的量产摇篮本。舍弗也许只是以此回报上帝之爱,但他的徽章唤醒了印刷工坊的版权意识,近代印刷业向着书籍规范化进程又迈了一大步。之后,美因茨深陷教会争斗,大批手工业者被驱逐出城,福斯特和舍弗工坊也未能幸免。古腾堡的学徒们带着活字印刷技艺, 走出莱茵河谷,跨过阿尔卑斯山,在意大利、瑞士、法国、尼 德兰、西班牙、英格兰、丹麦和瑞典开枝散叶,十五年光景印 刷工坊开遍了欧陆大地,西方书籍的制作方式从此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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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因茨圣咏集》正文页。图片来源 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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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 :《美因茨圣咏集》首页。右图 :《圣咏集》版权页、舍弗工坊徽章。© Österreichische Nationalbibliothek


初识摇篮本

西方印刷史上,摇篮本(拉丁文 incunabula,意为“摇篮”或“襁褓”)专指 1450—1455年《古腾堡圣经》印制的年代至1500年12月31日期间,使用金属活字印刷术出版的书籍、小册子等印刷品,而1501年—1540年的活字印本被统称为后摇篮本(post-incunabula)。通常摇篮本不包括木刻版画,也不一定局限于成册的书籍。至今,对于小册子是否应归属于摇篮本尚有争议。古腾堡在印制《圣经》之前,曾为美因茨教会印制了2000份赎罪券,广义来说,这些赎罪券与宣传广告、甚至单张的日历一样,如果是以金属活字印刷,也归属摇篮本。这种断代纯属人为,实际上1500与1501年的活字印本在技术和外观上并无二致。 

像手抄本一样,早期摇篮本并没有题名页的概念,主要是当时动物皮纸造价不菲,为节约成本,排版务求纸尽其用。早期书籍大部分为散页形式,也是出于降低成本的考虑,毕竟散装书运费更低。当然,也有科贝格(Anton Koberger)那种财力雄厚的工坊会将部分书籍装订成册,再行销售。只是,没有题名页和书封保护的散装书,承载重要信息的引文页很容易受损甚至遗失。1465年之后,印刷商开始在引文页前加一空白页。也有精打细算的印刷商只预留首页正面空白,反面便开始印刷正文。15世纪80年代初,德意志人埃尔哈特·罗多德(Erhard Ratdolt)在威尼斯出版了第一部印制题名的书籍,起初只是在首页印上简单的提示词,逐渐发展成为后世的题名页范式。

题名后的正文为引言(incipit),而位于卷尾来说明印刷商、印制年代和印刷地的段落称为版权标记(Colophon)。不过,并非所有的摇篮本都有版本标识。盖因中世纪手抄本没有版本信息,所以早期印刷商也没有版权概念。当印刷工序愈发规范,印刷商们意识到版权标记可以提升工坊的知名度,顺势提高书籍销量,版本信息才推广开来。有学者做过抽样统计,1480年之前的摇篮本,一半以上没有出版标识,这无形中给后世摇篮本的勘定造成困扰。对于有明显罗马纪年的印本,初通拉丁文便可判断印刷年代。也有相当一部分印本以叙述表示时间,一如《占星术引介》(De Magnis Coniunctionibus)的版记所示:“阿尔布马扎《占星术引介》,约翰·安杰勒斯编著,由从威尼斯回到奥格斯堡的印刷商罗多德于1489年3月31日印制。”为迎合教众的审美品位和阅读习惯,创业之初古腾堡和舍弗便对标中世纪手抄本,致力于打造一部与之媲美的印刷书。他们采用教会青睐的哥特字体,使用缩写词汇来节省纸张用度, 大量使用分栏和边缘注释,文本开篇都有一个展示性的大写首字母,施以描红手绘与泥金装饰,制作考究的摇篮本正文四周留白处加以各式图案。仿照手抄本,装饰部分由彩绘师手工完成,依据买主财力与需求来决定花饰图样,价格越高绘饰越繁复,摇篮本时代的书籍可谓“炫富”的奢侈品。两相比较,清晰可见摇篮本对手抄本的美学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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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祷书手抄本(1440—1450 年巴黎版)。私人藏书


起初,古腾堡也曾尝试以印刷工艺代替手工描红,只是如果搭配红黑两种墨水,前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编排码字,十分考验工匠水准。今天我们对比《圣经》的多个版本(图 7—8),发现引文页描红处的设计繁简不一,可见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期手工彩绘。

在造纸术引入之前,欧洲手抄本多书写于动物皮纸之上,常见于牛皮和羊皮。实际上,以皮纸印刷的书籍更耐用持久,只是碍于造价昂贵,多用于豪华高订。有人估算,《圣经》全本1292页,印制如此皇皇巨著足足耗费了170张完整的小牛皮,而使用手工纸,造价至少降低6倍。1455年3月12日, 皮科洛米尼(Aeneas Silvius Piccolomini,即1458年继任罗马教皇的庇护二世)致西班牙红衣主教卡瓦贾尔(Cardinal Juan de Carvajal)信中,言及早先在法兰克福书市见到的《古腾堡圣经》,而且提到印制的158到180部全部售罄。由此推断1455年《圣经》已经印制完成,后有学者依据当年古腾堡的纸张供货单也佐证了180部印量的说法。现在认为,古腾堡使用牛皮纸和手工纸分别印制了45部和135部;如今仅存48部,有12部纸质版和4部牛皮版为全本。从用纸看,分别使用了牛头、葡萄和公牛三种浮水印纸张,由此追踪到古腾堡用纸是由意大利皮埃蒙特的卡塞勒进口,足见当时欧洲的造纸业已十分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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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圣经》创世纪篇。图片来源 维基百科


早期印刷工坊已非家庭作坊的概念,十几名工匠各司其职才能维持运营。先是排字工“排字成行”,再由墨工上墨,接着压字工将纸张压印于印版之上,最后压印盘下压,然后拉起。印完后还要有校对员进行文本校对,早期印本七成以上都是拉丁文,尽管排字工操作的时候面前都摆着一部手抄本文稿,但为了保证印刷进度,依然要求排字工能识文断字,甚至通晓拉丁文。对后期校对人员的阅读能力要求更高,规模比较大的工坊会请学者辅助完成,像意大利阿尔杜斯(Aldus Pius Manutius)和巴塞尔约翰·弗洛本(Johann Froben)等以学术著作出版为主的印刷工坊,曾聘请知名学者伊拉斯谟(Erasmus)校对成品,他会依据正确文本列出勘误表,作为书籍附录一起出售。

市值即价值?

与友闲话,也会谈起摇篮本的价值。以我有限的古书阅历, 不成熟的小建议是,不可以貌取书,不可唯年代论,综合内容、著者、印刷商、版本、年代、插图、品相、装帧,甚至存世量再行评估为上。首先坦白,我是颜控晚期患者,对于美好事物心生向往,看到装帧大师雷内斯(John Reynes)和扎尼斯朵夫(Zaehnsdorfs)亲手操刀的古书封面,会激动不已。只是, 对于一部历经岁月辗转至今的摇篮本来说,单纯看封面评判价值确实有失公允,毕竟绝大部分摇篮本在出厂之初并无装帧, 完全靠内容来赢得订单和读者。同等情况下,大师盛装是锦上添花,并非必选。当然,佳本爱好者的旨趣不一而足,各有心头好。不少玩家钟情于奢华的装帧工艺,用心蒐集格罗里埃(Grolier)式封面,或是享受着加尔万家族(Galván family) 的艺术传承,是为一统,无需置喙。

既往成交价或许可以提供参考,但市值绝非唯一的估算参 数。因为,藏品有价,而它几百年来承载的知识容量难以衡量。不同流俗的艾柯(Umberto Eco)坐拥书城,但不会以貌取书, 他感慨“爱书者却从来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 因为不爱书的人会这么不经意地看一眼就算了,他们不会明白这个书页已经泛黄的12开本破书,其实是市面上流通的最后一部17世纪的珍本。”我想,忍得住寂寞如雪,受得了鸡同鸭讲, 这也是中西古书藏家的必修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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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几里得《几何原本》1482 年拉丁文首版。图片来源 《新京报》


世人都爱排行榜,那么现世沉浮的摇篮本书海,哪些又是个中翘楚?这难度不亚于一个跳水爱好者挑战胡佳的5255B动作。时至今日,《古腾堡圣经》与《美因茨圣咏集》已是佳本爱好者眼中的白月光,一味执着也是徒劳。顶级藏家重视《曼特林圣经》(Biblia [German],1466)、托勒密 (Claudius Ptolemaeus)《地理志》(Cosmographia,1478)这等具有划 时代意义的藏品。大部分既藏且用的行家转而将注意力投放在但丁(Dante Alighieri)的《神曲》(La Commedia,1481)、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 的《名人列传》(De Viris Illustribus,1470)、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的《十日谈》(Decamerone  [German],1476)这类传世经典。薄伽丘以其代表作《十日谈》、《异教诸神谱系》、《但丁传》为人熟知, 而他的《名女人列传》(De Claris Mulieribus)成交价也是不俗。再者,实力深厚的藏家更留意插图摇篮本,毕竟存世3万余种摇篮本,有插图者不过十分之一,市价往往不菲,像欧几里得(Euclid)《几何原本》(Elementa Geometriae)这类彪炳史册的首版印本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公元前3世纪,欧几里得在托勒密人的缪斯神庙写下这一开创性的数学著作,影响绵延两千余年,1482年,当罗多德第一次将手绘的几何图形完美呈现于木版插图之上,手工印刷再次完美复刻人工誊抄,文艺复兴时期印刷术的重大突破非他莫属。

印刷书潮涌的今天,我们选书看出版社,但深谙内里的读者更关注出品人与责编。回到摇篮本时代,德意志的古腾堡、舍弗、曼特林(Johannes Mantelin)、蔡纳(Günther Zeiner)、科贝格、巴姆勒(Johannes Bämler),意大利的罗多德、阿尔杜斯、桑契诺(Gershom Socino)、荷兰的赫拉德 · 莱乌(Gerard Leeu)以及英国的卡克斯顿(William Caxton)便是当时的金牌出品人。像卡克斯顿的《亚瑟王传奇 》(Le morte d’Arthur,1485)、舍弗的西塞 罗《论责 任》(De officiis, 1465),以及莱乌的《马可波罗游记》(De consuetudinibus et conditionibus orientalium regionum,1484) 等印本今天已然所存无几,且悉数纳入公藏。当然,藏家还会顾忌书况,中文藏家历来“收全不收残”,而对于西文古书,不乏缺页却依然价值连城的藏品,一部《古腾堡圣经》(纸版)上下两卷,缺15页依然可以3000万美金起拍,任何一部完整无缺的摇篮本都无力望其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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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城,《纽伦堡编年史》1493年彩色插图版。私人藏书


还有,西文古书估价不是简单的年代加减法,同为奥古斯丁的著作,且不说《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20多个版本之间各有价差,单论其1468年版要比《基督教要旨》(De arte praedicandi,约1466)市值更高。也并非一部摇篮本就比年代稍晚的后摇篮本更为贵重,由帕乔利(Luca Pacioli)执笔、达芬奇插图的《黄金比例》(Divina Proportione,1509)就比 1468 年版《上帝之城》价高数倍。即便同一种西书,行家和炒家也有不同选择。炒家可能更关注1597年培根《随笔集》(Essays)首版,但行家还是会选1625年版,因为这才是第一完整版。以上所及,任择其一都会有不同的评估,最好便是,市值与价值兼备。

但最终,若论最为重要的摇篮本,众人还是锁定在三部—— 1454年—1455年古腾堡的《圣经》、1499年阿尔杜斯的《寻爱绮梦》(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以及 1493年科贝格的《纽伦堡编年史》。想想为什么是这三部,而不是其他众多摇篮本成为 大家的必选,如何去衡量一部摇篮本的价值也许就有了答案。摇篮本时代以《古腾堡圣经》开始,以《寻爱绮梦》收尾,他 们是活字印刷史上巅峰之作,毋庸置疑。何以《纽伦堡编年史》而不是其他摇篮本呢?因为它是15世纪赞助经费最多,插图数量最丰,图文编排最繁复,当年市场最畅销,如今存世量也最 多的一部插图版摇篮本。众多“殊荣”加持,《编年史》依然无法与《古腾堡圣经》与《寻爱绮梦》比肩。但是他们共享一个标签——曾引发印刷工艺重大变革,在西方印刷史上亦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印本。

网站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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