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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广西

长歌如梦——记我的小学老师

2020-09-08 08:57:03

作者:梁勇

来源:当代广西网

我幼时在桂平市中沙镇六湾村小学的二分校——湾垌小学就读,距离我们福岭屯一里多路。校园方正,两廊瓦屋做教室、校长室和老师办公室,还有几间小厨房,围墙两面生长着绿色的带刺灌木和藤蔓;操场中央,正对校门,立一杆国旗,东头有一口井,西边有一葡萄架,四下懒散着一些花圃,种美人蕉、扶桑花、菊花、荔枝树、芒果树。操场总是长着草,开学,第一要紧的事是交学费,其次是除草。小校长集中师生讲话,“除草!不除草,还像个学校吗?像牛栏咯。”校长实在瘦小,后来看电视剧《封神榜》,我觉得,一个土行孙加半个土行孙就等于小校长。当年学校的运动器材只有两张水泥板搭的乒乓球台,还有扎在一株老桐油树上,供进行攀爬训练的几根竹竿。

小校长姓李,和蔼,爱笑,寻常也不发火,发火起来学生似乎也不怕,因而集队讲话,他总要把老师叫进来压阵。教导主任姓张,年纪大,我们小学毕业不久,他就退休在家抱孙儿了。

老师则有阿成老师、李老师、唐老师、梁老师、覃老师、张老师。我逐一道来。

阿成老师住我们屯的后背山,和我爸同一辈,得喊他伯伯。他的名字有个“成”字,就叫阿成;个子高大,人有点胖,鼻大耳粗,唯独眼小,笑的时候眯成一条线,顿时“煞气”全减。

阿成原先教我们数学,成绩差,及格以上的人都少。后来,被迫“下野”,教一到三年级的音乐和体育。音乐课教唱歌,他教一句,学生唱一句;有时他突然冒一句“不得重用呐”,学生也跟着哼。他赶紧说,这不是歌词。学生就大笑。上课,他捧着抄歌本进来,慢悠悠把歌词写黑板上,然后开唱,“八月十五月儿圆啊,爷爷为我打月饼啊,月饼圆圆甜又大啊……”那声音甜美好听,婉转悠扬。一回,有家长来找小孩去喝喜酒,到门口,惊叫起来:“哎哟,还以为是女老师教的呢!”教室里哄堂大笑,阿成满脸通红,宛如煮熟的大虾一样。

唱歌腻了,我们便求他;求求,他就答应,于是,余下的半节课转为体育课,反正也是他教的。体育课,集队,拉开,前后左右转几转,阿成喊着拍子,一起做一遍广播操,就自由活动;要是最后一节,多半跑回家了。阿成做操动作笨拙,像只大熊,让人发笑。

阿成一喊“解散”,就有几个同学吵着要他讲故事。他先是“推辞”,没空;一再求他,他才说,“那就讲一个!”这时,他才表现出在上课时从没见的风范,滔滔不绝,连绵不断,绘声绘色,惟妙惟肖,讲一个又一个,肚里的故事总讲不完。有些故事我现在还有印象,武松打虎、蛇洞王子、吃小孩的豹母、孔明借箭、傻女婿拜门等。最让我惊奇的,是他说的法术师系列故事:法术师能变出各种东西,但不轻易变;而真变了总出意外,但最终又能化险为夷;法术师散漫懒惰,老实聪明,善良助人,怕老婆,不好斗,能忍,逍遥自在,总有乐子……有时望着讲得陶醉的阿成,我觉得,他也是一名法术师。

有时回老家,我也碰见阿成老师,挎个篮子去赶集;眼睛还好,老远就叫喊:“阿石又回家看看啊,现在做什么了……”我不知如何应答,只笑着听他说话。最后,他常会说:“好好干,现在国家重用人才了……”望着阿成老师远去的背影,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老师是我读小学时最惧怕的老师。他是学校最严厉的老师,许多学生不怕校长和教导,就怕他。学生在背后说他的不是,常四下寻望,怕他就在附近。

李老师有点秃顶,戴小眼镜,仔细看,眼珠就“占”了大半镜片。他看人时侧斜着脸,眼神发狠时,镜片一亮,一股幽冷的杀气迸出来,让人胆儿颤抖。

李老师没课时,喜好搬一张椅子,摆坐在办公室门边抽水烟筒。这时的他很和气,才有学生敢围近,看他抽水烟。那水烟筒“咕噜噜”响一阵,他把烟雾吐出,顿时他的头脸和须发都腾云驾雾了。抽完,他会施展一个“绝学”:合拢嘴,鼓一口气,猛一吹水烟筒口,那塞在烟斗嘴的烟丝渣连同一股银白的水柱飞喷出来,煞是好看,围观的学生就识趣地叫好。

然后,李老师就和围观的学生讲笑话,或猜早餐午饭吃什么。有时,伸手去摸学生的肚子:“唔,这里装有一碗饭,半碗面条,这里是瘦肉炒丝瓜、豆芽、萝卜;唔,这里还吃了只鸭蛋!”被摸肚的学生笑着说:“李老师就吃鸭蛋咯,我才不吃咧!”他就呵呵大笑:“你只马骝(猴子),不吃鸭蛋,做什么考试总是得鸭蛋咯?吃什么补什么。”一伙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那时顽皮,常被李老师“修理”,日常功课,就不举例了。有个学期期末,李老师给我写了满满一页评语,大意是我上课不迟到不早退、按时完成作业、尊敬师长、团结学生等。可评语结尾却说:“就是太活跃了,如果能静下心学,会有更大进步!”等我当兵的五叔回家探亲,看完评语,跟我妈说,结尾才是“要害”,是批他太牛了(顽皮)!

小校长退休后,李老师接任校长,学校也跟着时代变了:瓦房教室推倒,改建成水泥楼房,沙地篮球场也搞起来了,树木花圃同步改“妆”,葡萄架没了,上课打钟也换成了电铃。 

我们屯隔河对岸的梁老师,个子中等,脸挺方圆,笑起来显现两方很深的大酒窝。那时候,他真是我们的“保护神”,每每放学,他就像一大元帅,领着我们穿行田垄岭坡,行走回家。

梁老师家耕地种田不少,农忙时候叫我们去帮忙,例如收稻谷、拔萝卜、挖木薯。我们很乐意,一伙猴子干活带劲,吃饭也热闹,捧好饭、夹好菜,坐着蹲着,嘻嘻呵呵地吃,味道大不一样。有时,饭后还吃水果,不是本地的水果。回家去,我忍不住对老妈说日里的见闻,还提议她学老师买些特别的水果回来吃,比如苹果、香瓜、水蜜桃。

梁老师不教我们主课,他讲地理,讲得挺好;也教画画,喜好拿实物让我们照着画。我大概真没有一丁点画画的资质,画什么不像什么,但又什么都像,分数大多在62到65之间。有一回,我问梁老师,就不能多给点分数?他笑着回答,都给高你了,还不知足啊!至此,我终于断了想当一名画家的念愿。 

唐老师是当时学校里唯一的女老师,我们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可她教什么课程,语文还是数学,我已记不起来了。她讲课的声音很沙哑,我们给她起了个绰号——唐老鸭。

提起唐老师,我总想起一种小吃。那就是馅卷,卷粉的一种;在我小学的记忆里,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卷粉油滑滑,外边粘芝麻,里头卷着咸菜碎肉的馅,香,有味,有嚼头;三角钱一卷,没钱也可拿米换。我们吃了几个学期唐老师的馅卷,后来她觉得累,不再“批发零售”了。

唐老师有个儿子,在我们学校河对面的镇上读中心小学,听说成绩极好。有时也回唐老师那里住一住。我们看见了他,觉得很“仰慕”,人比我们高出一个头,长得很好看;羡慕完了是嫉妒,我们就喊他做“米老鼠”;米老鼠和唐老鸭是一家的。

唐老师住校,因而在学校的角落的荒地种点菜,有时还在废弃的花圃里种葱蒜。对她有意见的男生,常偷偷给她种的菜“人工施肥”。

后来,唐老师调回她老家的小学任教;如今已退休好多年了。 

我上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时,学校转来一位下巴很突出的覃老师,教我们语文。或许感觉新鲜,我觉得他讲得很好,喜欢听。有一节课,覃老师拿来一份有点发黄的报纸,朗读他在上边发表的一篇题为《扣肉》的文章;大意是一位妈妈去喝喜酒,打包回扣肉,弟弟和姐姐争抢要大块的,争哭了,最后弟弟如愿得到,却夹给了奶奶。这让我们极为“震悚”——原来是一位上过报的老师;据他透露,他的《扣肉》换得了几块钱,当时可买二三十条馅卷啦!

这事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当时足够震惊,感觉覃老师就是一“真人”,像烧炉炼丹的太上老君,仰望崇拜,并决心学他。十几年后,我发表了第一篇小文《水芸姐》,收到样稿时,我第一个想通知的人就是覃老师。

可仅仅一个学期,覃老师调走了。新学期开学,李老师接任我们班主任、并教语文。有几晚,我都睡得不好,做梦确实见到了覃老师。 

张老师教我们数学,说话挺幽默,说话时他嘴巴上边的两撇胡子一翘一落,跷跷板似的,很有趣。后来,我师专毕业,在镇上的初中做老师,张老师的女儿已读初中,恰好是我教的语文。有时遇见她,我就笑道:“你爸教数学,我没学好;轮到我教你语文,也很吃力啊!”她是班里的尖子生,理科极好,语文差点;不过后来还是考上重点高中,再后来也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有一回,我在网上偶遇张老师的女儿,她“哭”着对我说:现在村小学二分校就剩两三个老师了,学生少,条件差,调动的老师都不愿意来。我听了很感慨,甚至痴想自己回那儿当老师。 

(作者简介:梁勇,广西作协会员,“文学桂军”新锐签约作家,作品发表于《广西文学》《红豆》《三月三》《当代广西》《辽宁青年》《青年作家报》《广西日报》等报刊。获第二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散文一等奖、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文学创作征集大赛小说二等奖)

网站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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