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更迭

作者:李会鑫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2-23 09:53

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他。

我们两家的距离只有二三十米。1995年,我和他最大的两个孙子孙女一起上学前班,所以经常去他家玩。那时候他差不多七十岁,驼背已经很严重了,看起来个子不到一米四。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颧骨凸出得很厉害,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像两口干枯的深井。我对他最深的印象是满身黝黑的皮肤。他很少穿上衣,即使是顶着酷暑下田收割也不穿。每次别人问起,他都会笑着说:“穿了也很快会湿透的,还得多洗一件,既费力气又费衣服。”每次看到他,我都能察觉到他的皮肤上有反光。

我们家有两块水田紧挨着。这两块水田由于靠近山脚,引水比较容易,所以经常用来育秧苗。每年惊蛰前后,天气暖和起来了,雨水和蛙鸣也多了起来,人们开始整理田地,为一年的收成做好准备。我之所以记得惊蛰这个节气,是因为每年临近惊蛰,他都会对我们这些小孩子说:“一声霹雳醒蛇虫,惊蛰之后就没有闲时了,看看到时候你们还有没有力气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岭南的春天,万物更新得非常快,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就会发现似乎所有的东西都换了一副模样。上学前班的时候,我和他最大的两个孙子孙女已经开始下田帮忙了。我站在自家的水田上,经常看到他在旁边慢慢举起锄头,猛然使劲砸在地上,用力往后一拉,把土地的一角翻开,再用锄头把成块的泥土敲碎。翻好地之后,他会把水引进来浸泡泥土,并且筑好田埂防止水流出去。

在等待泥土浸泡松软的日子里,他会挨家挨户提醒村里人到镇上买谷种,并且告诉他们如何挑选。谷种买回来之后,他会反复提醒村里人怎么浸泡,而它们总会像调了闹钟一样准时发芽。“嘿,早上还没动静,现在真的出芽了,二公真是神算子啊!”村里人看着谷种的新芽,像看到了成片的稻穗,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把头凑近浸泡谷种的袋子,仔细端详它们,像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重逢一样,脸上也挂满了欣喜的笑容。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你看这些芽都这么长了,再不撒下去就长不好了!”他看见新芽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催促村里人播种了。他会用锄头在田埂上开出几个豁口把水放干,然后用篸箕撒一些草木灰和猪粪在田里充当肥料。之后,他会用锄头勾出几块长方形的地块,用木耙反复进行平整,再把谷种均匀地撒下去。为了让它们快点长出根须,他还会弯下腰去把泥浆轻轻抹在手上,再用手将泥浆把谷种包住。这些步骤完成之后,他会背来一捆事先破好的竹片,每隔半米就插一条在秧地上,让它们撑出一条长长的拱形通道,然后用薄膜盖住,让大自然的热气聚集起来催促嫩芽成长。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每月两节不变更,最多相差一两天。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是八廿三。”弯下腰去插秧的时候,他喜欢给我们背诵《二十四节气歌》,并且一个一个地讲解。他没上过什么学,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就没认识几个字,却能完整地讲解每一个节气所在的月份和对应的农事活动。听他讲解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可以看见时间,因为每一个节气都有不同的气象,而这些气象又在不同的年份里轮番上演,就像每年从谷雨到芒种,田里的秧苗都在不断长大。

到了收获的季节,他看着黄灿灿的稻谷眉笑眼开,似乎忘记了接下来的几天会是他一年中最辛苦的时候。他种的两亩水田非常分散,为此他得把笨重的打谷机用扁担在田埂上挑来挑去。天还没亮,他就会拿起镰刀向田里走去,趁着早晨的凉意进行收割。收割之后,他会把放倒在地上的稻禾摞在一起,用脚踩着打谷机脱粒,等谷子满仓之后再装进箩筐挑回家。路过的年轻人经常打趣说:“二公这身板真硬朗,比我们年轻人的好多了,看来再做个十年八年肯定没问题!”听到之后,他会慢慢扭过头来,用手臂抹去额上豆大的汗滴,笑着摇摇头说:“我这就是劳碌命,有福气的人谁七老八十还下田呢!”

他确实没有什么福气。他的妻子很早就不在了,两个儿子虽然都已经成家立业,但是生活境遇也颇为曲折。大儿子娶了一个精神状况时好时坏的妻子。听村里人说她以前读书很厉害,还考上了大学,因为家里经济条件问题没去成,一直都没想通,精神就出问题了。她精神好的时候谈吐之间显得知书达礼,但是精神不好的时候会喃喃自语,甚至会在大冷天忽然就从村口的拱桥上往河里跳。有好几次,我一大早就听到有人一面从河边跑回来一面喊;“来人啊,她又跳河了!”他的大儿子听到之后,马上放下手里的活,拼命往河边跑去。她应该是会游泳的,好几次跳下去都能爬到河岸,就是冻得瑟瑟发抖也不知道回家。在很多人看来,她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行为古怪,根本无法接近。2000年即将来临的时候,她偷偷收拾好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尤记得1997年时,他的二儿子盖新房子,不料刚打好地基就查出患有癌症。二儿子原本可以选择先治病,由于不想让一大家子没有一个像样的住所,并且以为癌症处于早期还不需要太着急,于是决定先盖房子,结果病情越来越严重,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所幸的是,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各自有了三个子女。虽然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拮据,但毕竟已经开枝散叶了,他还有希望可以寄托。有时候村里人聚在一起聊天,聊到过去生活的不易,他会不由自主地叹息自己命不好。每当这时候,大家都会安慰他说,不用多久他的孙子孙女们就长大了,那时候他就等着享清福了。听到这些劝慰,他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能感觉到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好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但是即使在仅能维持温饱的岁月里,他依然对看上去很远并且很不确定的未来满怀期待。

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听到大人讲故事,但是我总觉得那些叙述者喜欢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时不时来一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似乎活得越久就越有理,让人一听就不服气。我特别喜欢听他讲故事,因为他的眼神很深邃,想必经历过许多我无法想象的事情。遗憾的是,平日里他的听众很少,所以他讲得不多。但是到了农忙,人们在田里承受着烈日的灼晒,煎熬,却又无法逃离,倾听的欲望就很强烈了。每次看到他那边打谷机的谷仓满了,我都会和他一起歇息几分钟,到田边拿起碗揭开锅盖舀点粥喝,同时听他回忆一下往事。他会从塑料袋里取出几条咸萝卜,慢慢走到田边的小溪里洗一下,然后放到碗里吃起来。“可别小看这咸萝卜,以前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的,有时候只能放点盐沾点味道!”他边吃边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似乎从以前的生活熬过来有一种莫大的成就感。他经常跟我说,从旧时走过来的人基本上都算是死里逃生,因为收成好的时候每天勉强能喝上一碗粥,收成不好的时候只能喝点粥水,粥水都没有的时候甚至要去啃树皮,为此很多人都有水肿,按一下腿上的肉之后发现它们都凹进去了,久久不能恢复原样。我这个生下来就不用忍饥挨饿的80后听到这些经历之后觉得很震惊,简直无法想象。“在啃树皮的年代,你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什么?”我有时候会好奇地问。好几次,他都仰起头望着天,许久不说话,像在仔细搜寻什么回忆。我忍不住再问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那时候人们快要失去味觉了,还是你们命好,没有生在那个年代。

他很勤快,平日里还会种些空心菜、丝瓜、茄子和红薯。我和他的大孙子非常要好,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在他家的厨房里烤红薯。房子虽然是新盖的,厨房的窗户却不大,旁边又有很多竹子遮住光线,有时候白天找个东西也要开灯。他家的灯泡只有五瓦,并且上面积满了灰尘和油污。一拉开关,黄色的灯丝发出的光非常弱,有时候还忽明忽暗,像被风吹着的烛光,让人忍不住担心它随时会熄灭。去他家玩的时候我经常会忘记时间,看到他生火煮饭才想起要回家了。那时候他的动作已经很慢了,佝偻着身子踱进厨房,把手放在灶台的砖缝中慢慢摸出一盒火柴,然后打开盒子拿出一根慢慢擦亮。擦火柴的时候,他的手总是禁不住抖几下,经常会把刚擦亮的火柴抖灭了。擦亮之后,他会把火柴头向下倾斜,确保火苗不会熄灭,然后把手慢慢伸进灶肚点燃柴火。他经常要擦五六根才能把柴火点燃。点燃柴火之后,他会时不时添加一些松针和铁芒箕之类容易燃烧的东西,然后低下头去看着通红的火苗不停跳跃,似乎它们身上蕴藏着扭转命运的希望。

2001年我考上了初中,平时需要住校,星期五中午才开始放假。我从九曲回肠的山间小道上走回家的时候,经常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时重时轻的沙沙声。很明显,这是走路的时候树枝划在地上的声音。每当这时我都会加快脚步,果然没转几个弯就发现他在背一大捆柴火慢慢走回去。由于背上的压力太大了,他的背脊不由自主地弯成了九十度,从后面已经看不到他的上身。我从后面喊他一声之后,一个箭步向前帮他托住那些柴火。他感觉到背上的压力忽然轻了之后扭过头来看我一眼,笑着说一声“哦”,然后低着头继续朝家里走去。有一次我笑着劝他说,这些东西山里到处都是,没人会跟他抢,用不着一次背这么多。他听后笑着摇摇头,叹息一声:“是啊,山里面确实很多,可是我都七十多了,一天下来也没有力气走第二趟啊!”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平日里虽然也能上山下田,但是年龄已经摆在那里,终究没办法阻挡身体的老去。

2004年,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离家更远了。那时候校园是完全封闭的,我基本收不到家乡的消息,所以每年寒暑假,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回去,看看家乡的新变化。高三的那个寒假,我匆匆坐上回家的班车,不曾想到家后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他已经不在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诧异,不敢相信这个八十岁还能挑水淋菜的人,还没过上日夜期盼的有福的日子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不过转念一想,一个人能健健康康地活到这个年纪,也算是一种福分了。以前,他经常给我们讲述一个我们没有经历过的年代,那个年代里有太多人,像他一样皮肤黝黑身子佝偻、颧骨凸出、眼睛深陷。每一个年代有每一个年代的烙印,造就了人们独特的集体记忆,就像他年轻的时候人们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没办法像我们现在这样安然享受岁月静好。当一个年代的记忆整体模糊的时候,这个年代就远去了。但是,一个年代远去的时候,必定有另一个年代到来。在这远去和到来的浪潮之中,一代代人的命运发生了更迭。

我相信这些远去的年代总有一些东西会传承下来,就像他的故事虽然会被遗忘,但是它们在很早的时候就影响了我的人生,让我对生活在命运波澜中的人们有了更多的怜悯,并下定决心珍惜每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

(作者简介:李会鑫,广西梧州人。梧州市作家协会理事、苍梧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有散文、小说、诗歌作品发表于各级媒体)

责任编辑:覃冰
相关文章

白鹭栖息于贤宾湖

我们像是候鸟,在同一片蓝天、同一个人间不断孵化的巨型鸟巢里,不断迁徙搬家,且习以为常。

文化 2021-02-19 10:04

我的正月初一

明年我要准备多几个品种的汤圆回家,初一那天,我要虔诚地供奉给祖宗、老鼠、龙王和果树。当然,我还会带上几本书,在初一那天吃汤圆之前,我得认认真真地读一读,读给我的晚辈听。

文化 2021-02-18 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