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东兰随记

作者:李浩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17-11-29 11:24

东兰红水河风光:长乐镇鸟瞰(韦禄东 拍摄)_副本.jpg

东兰红水河风光。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同为“长寿之乡”,东兰却是安静的,甚至有些孤寂,甚至有些像沉入沙漠中的沙砾——它需要擦拭,才会显现出细细的、属于黄金的光芒。它,像傍晚时分,从一条深巷里飘出的淡淡的香气,寻到它,需要灵敏的鼻孔,也需要些耐心和执著,只有寻着这条有香气的路,你才能在幽深处见到它的朴素的好。

这里当然有青山绿水,洁净得令我这个石家庄人发指的空气——当然,这些巴马也有,同样地拥有。不过这里不曾拥有巴马那样的喧哗,那样多的人口涌入。东兰,是安静的。它安于不争,安于静默,安于以一种东方的纯朴处在那个“灯火阑珊处”。

有朋友在酒桌上反复讲述东兰的长寿故事,那种蓬勃和澎湃让人心动。讲述者兴致勃勃,聆听者同样兴致勃勃,那些故事竟然融在了酒里,我们一杯一杯地饮下,却无太大的醉意。这里的水真好。这里的山,与桂林一脉相承,其秀其润当无多少逊色。这里的空气、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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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兰老人在用桑叶喂蚕。东兰县委宣传部 供图


说实话我并不特别在意那些“长寿故事”,即使它们是真实的存在而且言说者语出真诚。我更愿意去看,去发现,去审度和寻找。我愿意走在路上,停下来,用自己的眼睛盯住水流,盯住葱郁的树,盯住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盯住他们面前的果蔬和弥漫着的水气,盯住天空和飘过的云朵……我也并不在意那些所谓的长寿知识,猜度东兰老人们所掌握的“长寿密码”——自然能够给予他们的,当然也同样可以给予我们每一个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居民还是过客,不同的是,他们可以久久地获得,每时每刻地获得,而我们只能是短暂而奢侈地获得其中的某一些。而短暂、奢侈的这“一些”,也藏匿于不知不觉,它们不会带有某种呼哨或特别的气息而来——山只是山,水只是水,空气也只是空气,蓝天,也只是它最初的颜色,应有的颜色。

而这安静、朴素、淡然,却又那样地让人心动。同行的几位老师、朋友曾发出感叹,他们这些不停走南闯北的人在进行比对之后,似乎更愿意接受东兰式的生活——将自己的日常生活安放于这份平静和朴素之间,和自然有着举手投足的亲近却也不必特别地在意,就像一个健康的人不会特别地在意自己的呼吸一样。在东兰的街头,我观看居民的生活,观看他们摆放于街道边上的“物资”,也观看他们的面孔和目光……我猜度,如果我生活在他们之间,会是怎样?想想,突然有些心动。

不是只为长寿而来。而是,为了安静、朴素,以及不伪装的率真。它足够容纳下我和我们。

和东兰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还有韦拔群。

我不想重复别人反复谈及的,尽管,在东兰,我再次听说的故事对我造成了震撼。我想说的是,他的山歌。于我来说这是特别的收获。

如果不是生于那个混乱的、家国不幸的年代,这个韦拔群会不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诗人,或者山歌歌者?他,会不会把他的情感寄放在自己的诗歌或歌曲之中,在东兰或者渐渐走远的大地上歌唱,唱给那些不羁的、冲撞着的、沸腾着的灵魂?

会与不会,都有道理。然而历史真的难以假设——没有一条路会绕过时间而插入到历史之中。我也不知道,此时的韦拔群听到这个假设,会是一种怎样的表情。是的,他有更阔大和更让他心动的关切,这关切,也许是诗与歌所无法完整地负载的。

我口说我心。诗与歌,是他表达的某种载体,在我所见的有限资料中,他们谈及的多是“宣传”,而对我来说我更愿意从他的山歌歌词中寻见,那些和他理想、幻想和内心有关的丝丝缕缕。

譬如,《到处有恶人把好人生吞活剥》:

故乡那马伯民哥,

给你寄这支信歌。

我走遍了天下,看透了这世界,

到处有恶人把好人生吞活剥!

如今世界妖怪多,

口吃人肉念弥陀。


故乡那马伯民哥,

给你寄这支信歌。

可恨有天无日头,

冷风飕飕刮,冷雨沙沙落,

我走遍了天下,看透了这世界,

到处有恶人把好人生吞活剥!

嫉恶如仇。在韦拔群的歌词中我读到了它的存在。在一个“最坏的”、恶人得以横行的时代里,韦拔群不肯做一个沉默者更不愿意为虎作伥,他愿意将自己所见的、所恨的放置在他的山歌中,让它成为划破夜幕的响哨。在他的心里,存有一腔太过干净的热血。他要为了家国、民族,作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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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拔群铜像。东兰县委宣传部 供图


诸多的理想主义者都有一个良好的甚至同样太过干净的愿望,但的确少有人,能像被记载下来的韦拔群那样纯正无私,那样在所不惜地坚持到底。他要做盗取火种的人,他要为了家国和民族作出改变,哪怕这改变是牺牲,自我的和亲人们的……我不准备太多地复述别人已经讲过的部分,虽然它深深地打动过我。我想,我应当回到韦拔群的歌词,回到他在歌词中透露出的“理想”世界——

令人遗憾的是,我被迫重装系统之后的手机照片大量丢失,我曾存下的、在东兰韦拔群纪念馆拍摄到的韦拔群所写的歌词荡然无存。网上,关于韦拔群所撰山歌的资料也极少,我几次想联系韦拔群纪念馆的朋友,然而在编好信息后我决定“放弃”——我将会用一个专门的篇章,专门地论述韦拔群的山歌歌词,在这里,我宁愿调动自己的模糊印象,勾勒一种同样具有模糊感的“韦拔群理想”——之所以具有模糊感,是因为诸多理想并非韦拔群个人所有,而是一个群体的共通,这个群体的人数是模糊的,还有不断的前赴后继的叠加。

清除罪恶,让那些恶人得到恶报是韦拔群或者韦拔群们的理想,而让那些好人过上好生活不再受穷受罪也是韦拔群和韦拔群们的理想,譬如在一首山歌中韦拔群写道,“右江青,红河红,/天下工农一样穷。/为何穷?/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剥削我们工和农。//工和农,快起来,/闹起革命把头抬,/打倒土豪与劣绅,/从此不受穷。”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一个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人群公平生活的国度,是韦拔群山歌中透出的理想,虽然那里的话多是针对于壮族民众说的。建立一个由被压迫者当家作主的新世界也是韦拔群山歌中透出的理想,一个完全由欢乐和幸福构建的世界也是韦拔群山歌中透出的理想……

资料中显示,韦拔群并非出身于贫苦家庭,他的理想之路也并非出自于一己之所欲,不,不是,在他身上我更多看到的是“不计利益钝害”,是“追求真理”的坚毅。在一封韦拔群给亲人写下的信中,韦拔群的一句话让我记忆颇深,他说“强权虽猛,公理尤刚”。

强权虽猛,公理尤刚——他说得真好。他说的,是他坚信的,并为之坚持的与奋斗的。他甘愿,为此牺牲。

东兰铜鼓,则又是东兰的一张名片。

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曾试图换掉“名片”的说法,但经历了犹疑,“名片”还是相对确切。东兰号称是铜鼓之乡,建有一座铜鼓博物馆——资料中显示,“东兰铜鼓举世闻名,‘世界铜鼓在中国,中国铜鼓在广西,广西铜鼓在东兰’……据统计,目前全世界馆藏传世铜鼓2400多面,其中中国馆藏量为1400多面,广西馆藏量为900多面,而仅东兰县就有612面,约占世界铜鼓收藏量的四分之一……”

再次略过介绍的文字。我想说的,更是我自己的感受与发现。

山歌,铜鼓——无疑,在并不遥远的之前,东兰这块僻壤应是歌声与舞蹈的海洋,是鼓声的海洋。在这个“海洋”里生存,日久,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DNA里打下歌与舞的印迹,让它形成可贵而奇妙的遗传。

拥有山歌和铜鼓的地方应会生出随时得以欢娱的习性,尽管他们的歌与舞中并未仅是欢乐颂。他们,会在艰难、困苦和灾难到来时保持住最后的、哪怕是细微的乐观,他们会在山歌和铜鼓的声响中疗慰自己和身边的亲人,他们愿意用最后的力气“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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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叼铜鼓表演。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铜鼓中,有口叼铜鼓——据传它与灾难的来临和躲避有关。壮族人将铜鼓视同生命,在匪患来时,父亲用一只手夹住儿子,另一只手夹住女儿,背上是仅有的生活用品……铜鼓带不走,等于是失去了至少一半的生命,怎么办?这位父亲急中生智,用牙叼住铜鼓,一路奔跑终于躲闪开灾难的重锤,而口叼铜鼓也就得以流传。铜鼓中,有充满戏谑色彩的“南瓜鼓”,它本身就是一则传奇,一则深刻反映族群心理、意识和贫富观念以及妥协和不甘的传奇,在某种意味上,它还会像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样给予贫苦者以心理满足。铜鼓中,还有极其别开生面的“麻风鼓”——它在祈求,灾难和疾病都生在这面铜鼓上吧,都来“破坏”这面铜鼓吧,不要让它们把人追上,不要让它们再纠缠自己和自己的子孙……

铜鼓,是壮族、瑶族群众的精神凝结与财富象征,它多用来祭祀祭祖,用来丰收时的欢庆,用来作战时的动员和通讯工具,指挥战斗和驱逐盗匪……因此,它多是神圣的,可又不限于此。它有着我意料之外的宽广和豁达,铜鼓,也呈现着它们的多面性。

多面性还在于——在我们所见的一面铜鼓中,它本身就是多面性的代表:它有三张面孔,分别代表壮家人敬畏、感激和神秘的三种力量。在同一具身体里,它的面孔不是唯一的,它是种综合,它是开放性的,它并不强调唯一和独有……这里面,何尝不包含着一种古老而悠久的智慧?而聚集起三张面孔的力量,于一身,它又该如何强大,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庇护的企求?

在未见东兰铜鼓之前,我原以为作为远离中心的地域文化应是质朴而略显简陋的,那,作为某种代表性的象征,东兰铜鼓也应具有同质的质朴和略显简陋才是——然而令我震惊,那些面铜鼓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华美,每面铜鼓都足见精心与经心,甚至是繁华的装饰,透着一种极耐寻味的雅致。

每一道装饰性的符文,都是一份安康、富足和恒长的祈愿。

由此看来,追求精、美、雅,应是普遍性的。由此看来,中原文化的某种渗入也是直接而深入的。文明的趋向和民族性,终将有差异地融合,呈现它应有的、炫目的而又独特的光。

是为记。

(作者简介:李浩,生于河北海兴。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现为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著作有《消失在镜子后面的妻子》《灰烬下的火焰》《封在石头里的梦》《父亲的七十二变》等。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第三届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等奖项。有小说、诗歌入选多种各类选集,或被译成英文、德文、法文、日文、韩文、俄文)

责任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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