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耳:地火余温

作者:田耳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17-12-01 10:10

东兰是我最早知道的广西地名之一,是因为连环画。我们这代人知识来源比较单一,往往是从家里那几屉连环画开始,对这世象人心有了最初的窥视。印象中桂版的连环画并不多见,但也有《中国历史故事》这样的大套丛书。散本的,多是民间神话和革命、战争故事,估计是地气使然。其中《三打东兰》印象很深,因是可以和《三打白骨精》《三打祝家庄》并列起来,凡有“三打”必定精彩。然后便认识拔哥,那时候革命英雄才是偶像,不像后面嬗变成为奶油男、小白脸,乃至今日的花美男和小鲜肉。其实再一想,审美思维也是一脉相承,当时画风,革命者必是英挺帅哥,脸面随时氤氲着一团正气;而反角要么脑满肥肠,要么尖嘴猴腮,外貌一看便已忠奸立判。

实话说桂西北以及毗邻的黔西南成片的石漠化或半石漠化山区,散布其中各个县份,其自然景观都相差无几,拔地而起的峰柱,劈山而出的河流,时而劈山受阻则形成弧度巨大的河湾。这一带走得一多,盘旋在山间小路,脑子一恍惚你就要重新定位:现在是到哪个县份?引人注目的,却是东兰的烈士陵园和纪念馆,包括革命遗址列宁岩。它们共同的特点便是体量的巨大,尤其是措置在一个声名并不为许多人知晓的远僻县份,形成一种反差。

东兰烈士陵园.JPG

东兰烈士陵园。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东兰的烈士陵园紧邻我们下榻的宾馆,走几步就到入口处,抬头一看一溜阶梯直达山顶。这几乎也是烈士陵园的一个通行格局,势必要占据一处山头,让人一路仰望着朝上攀登。

当我还是少年,第一次去岳麓山,见一路向上的阶梯,便心生向往,想看看爬到最高处到底是怎样的景致。那其实是国民革命军的烈士陵园,攀到最上面,是黄兴墓。“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过了多年我才意识到那是一种资格,我们更为熟悉的松坡先生,只够格葬于山腰。有这经验,再来东兰烈士陵园,我注意到韦拔群的墓地规格极高,墓高两米,平台一两百平米,周围苍松翠柏……而革命烈士纪念碑还要往上走,是小坡头的最高处。

在我们的革命话语体系,人民才是真正的英雄,整体的,一定要大于个人。纪念碑底座上,通常都是革命者的群像,工农学兵,巍峨如峰,齐头并进。然后我们往坡下去,斜里一左拐,眼前豁然敞亮。这一刹,每个人不免都要被韦拔群纪念馆以及馆前的广场震撼:它真是太大了!尤其在这山谷中的小县城,所见一切皆有零碎的效果,难得整体连片的视域,但忽然,偌大一个广场有如卷轴摊开在你眼前,不可思议地塞进这群山的缝隙。如此之大,它似乎抻满了一个县城,在一种视觉差的作用下,我恍觉它简直和天安门一样辽阔。广场周边竖立的十二根巨大图腾柱,顶上擎起的,只能是东兰最为标志性的双面铜鼓,鼓声犹在耳畔,让人重回烽火年代,内心暗自怀有一份激情。这样的激情,在我们这温吞的年代已然稀有至极。在这个整体画面中,韦拔群纪念馆雄伟也一点不输于天安门的楼群,甚至建筑风格多少参照了人民大会堂——高大而方正,统一的色调,阳光下散发出暗自的威严。纪念馆占地三十亩,建筑面积七千二百平米!

当然,在中国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任何事物,别妄言最大,只有更大!


拔群广场“将军园”(韦禄东).JPG

韦拔群广场“将军园”。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走进去,不消说,是革命史的图文展示。所以又得以重温韦拔群的一生,发现虽然名字如雷贯耳,如要较真,其实却是生疏。儿时看的连环画,也只剩残碎的印象,而且太多的革命先贤的故事也易雷同混淆起来。韦拔群领导农民武装三打东兰,一打是偷袭未成,二打是因对敌方力量估计不足,然后拔哥调整方略,改攻坚为智取,巧妙地离间、分解敌方力量,三打东兰则一举克城。在纪念馆的资料里,拔哥也是个天生的革命家,出生于富庶家庭,十来岁时就撬了自己父亲的钱柜,向周围的贫困户散财。父亲质问为何要这样搞事,他则理直气壮:他们没钱花都要饿死,你的钱摆在钱柜没什么用,为什么不能拿出去做点好事?

这让父亲哑口无言。

我倒是喜欢这个哑口无言的父亲,他们似乎专门用于培养意志坚定的革命者。而那些从不被儿子说服的父亲,儿子永远是儿子,孝顺而懦弱。

拔哥能搞革命,显然和他从小就爱往外散财有关,打下良好的群众基础,所以关键时刻一呼百应。革命者从不是孤独的个人,他们身上往往聚有摧枯拉朽般的亲和力,他们往那一措就是路标,就是方向,让人们情不自禁紧随其后,上刀山下火海,改天换地。看着纪念馆里的说明文字和图片,我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影视剧里常见的革命者形象:成熟稳重,处乱不惊,随时等待一击制胜的时机;与此相反,我感觉这革命领袖有一种孩子气,他耽沉于想象,想象中有一个藉由更美好的制度建构的家园,便要带领人向那里去。他天真、激情,同时极具个人魅力与感召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随。

广西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列宁岩2.JPG

广西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列宁岩。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下午去列宁岩,进一步坐实我的判断。列宁岩其实是一山洞。南方山区皆多有洞窟,难得如此阔大,拔地而起三四层楼高,当年东兰农民运动讲习所便办在这。中间是讲堂,两旁是宿舍和饭堂,宿舍都是大通铺,现今复原了当时情景:一溜过去几十个铺,住宿于此,彼此都要坦陈(诚)相见,没有藏着掖着的余地。这大概为的是培养纯正的革命感情。

而中间的讲堂,讲台两侧各有四字:最好事业,莫如革命!

解说的小姑娘说这是对联,显然,这分明是标语。我揣测这语气,“最好”“莫如”:扑面而来,分明是一种极为天真烂漫的气息,让我认定,这必是拔哥当年最真实的心境。最早的一批革命者,确是“天真汉”,聚在一起,不是板起脸来讨论风险,而是大谈“最好事业”,谈改天换地。他们身居此洞天福地,畅想未来,何等的豪情。一旦成功,大家都翻身做主,有土有田,都过好日子;纵是失败,大不了现在这种做牛做马生活咱们不过。

这么一想,又有什么忧虑?于是袖口一卷,说干便干。

当然,这些革命先驱的遭遇都极惨烈,比如早期三大农民运动领袖,“中国农民领袖大王”彭湃两任夫人都先后就义;毛主席家族曾有六位亲人为革命捐躯;而韦拔群,合家二十几口被杀,还有近亲旁支就义的亦多,为了革命,可谓被灭门。甚至韦拔群死后,头颅去向一直成谜,几十年专业的寻找依然疑窦丛生,难以坐实。

韦拔群作为一个革命者,他形体被敌方有意消灭,但他的形象被后人以无比的热情构建,这不正是对“舍生(身)取义”最好的诠释?

一趟东兰之行,我深刻感悟,革命其实是一种天分,而革命者势必得是天才,他的存在就是为理想奋斗终身,不得宁息,殉身无悔。这可能是基因,更可能源自基因突变,这人隐身人世,但因天生异秉必然不按常理出牌,譬如掏取自家的银元遍撒穷人,得罪老子,赢得公心。这人天生坚毅无比,认准的目标九牛拉不回,身上充满不可思议的感召力,更有冲决一切的行动能力。他往哪走,后面必然云集影从。他天生是个干大事的人,他的存在就是用以改天换地,不这么做他会憋屈而死,大事一干他便有更多不测,甚至株连九族。他选择了后者,或者说他没得选择。这种人,怎么可能将自己憋屈而死?稍微用一点排除法,他的生命轨迹便陡然清晰。所以,我暗自惴测,革命者普遍怀有的万丈豪情背后,其实隐藏了难以言说的无奈。他相信天降大任,无可回避。他告诉别人,最好事业,莫如革命。而他本人则是:惟一事业,只有革命。没有这种无奈的决绝,革命事业寸步难行。

韦拔群故居.jpg

韦拔群故居。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韦拔群死得很早,人世间活了38个年头,带着全家踏上黄泉之路。距他逝世已过去85年,世事沧桑,他的事迹仍在传颂,他的旧居也被恢复,位置显然很好,若修旧如旧的话显然当年也是大户,并非穷苦出身。他不是要改变个人命运,他是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所以身上聚起了道义的力量。

然后要说到他的死,说到革命者的死,革命者脑袋掖在裤袋上干事业,死也是其事业的一部分。革命者的死无不惨烈,哪有好死的道理?或者,这种惨烈正是他们命定的死法。《水浒传》里宋江浔阳楼上题反诗,意思还拐弯,黄文炳便告他有谋反心思,当诛九族。何况韦拔群是拉起杆子真干?宋江显然是伪革命者,他本来只是“及时雨”,兄弟多,人气旺,名声搞大后别人什么都指望他,倚靠他。他一不小心当了造反派的头领,才发现自己不想造反,念念不忘的是招安,聚义厅改成忠义堂。韦拔群不同,他就是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真是这样干,从他这一家就义的情况,便能清晰体味这种现今根本无可想象的决绝。

韦拔群就义之后数十年,头颅仍遍寻不着,显然是彼时当局者故意消匿使然。他们害怕他生,也害怕他死后遗骸的存在,定要彻底消除,方始安心。事实上,他们不知道,革命者正以形体的彻底消灭,换取道义永在,精神永存。所以,韦拔群头颅能否找到,能否确定并不重要。一个革命者倒下,千万个革命者站起来。革命者之死,唯其惨烈,更见影响。革命者说,要革命就不能怕死,其实是一种职业道德。

时至今日,我们来东兰,瞻仰一众革命先贤的业绩,追思烈士生平,又有何现实意义?此趟逗留,我觉得这问题其实悬而未决,因为东兰不同于周边各县,不能用常规的思路去开发旅游。它有独特的气质,这块土地有着不一样的温度——它确乎有那么点卓荦不群。

“革命”两字渐已生疏,但我们说一说“热血”,总是不错。革命者无非是那些天生一腔热血的人,浑身蕴蓄着动力和势能,他们的到来,就为这社会提供永不宁息的活力。有如众所周知的“鲶鱼效应”——其实革命者正是上苍措置于大众当中的“鲶鱼”,迫使大众不停地动,葆有血性,产生一股内在的力量,能与任何外力相抵相抗。说白了,美好生活从来不是谁的给予,而是这种力量平衡的回馈。甚至,即便不是为了明天更好,只是保证明天不比今天更坏,这种内在的力量就必须存在。

具有这等天赋的人在人群中本就比例极低,在其生长中,受环境阉割,被教范规化也是来得最严重,所以每一位革命家最终冒头,总显得光焰万丈。韦拔群便是如此,少有奇志,以革命为快乐事业,抗争到底,九死未悔……毛主席也说,自己搞农民运动,从韦拔群身上学来不少经验。韦拔群就诞生在这片土地,我们不讲五行八卦之术,但我们要认同地气之说,为什么韦拔群诞生在这个地方?枳句来巢,所托应然,空穴来风,其来有自,且我们一直就信“文脉”或是“武骨”,信这些聚于人体的神秘力量,其实是一种不可言说的传承。一方水土一方人,这地方出现过何种天才,循其脉络,必有余荫,他们总有隐秘相通的天赋秉性,这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也成为屡试不爽的经验。

那么,到我们这太平之日,东兰一地要招徕游客或者来客,山水未必称奇,何妨尽量放大一己之长。这伟大先驱生息过的土壤,必然留有地火余温,若四方游客到来之后,通览县域各景,通过必要的旅游策略和合理的解说词藻,某一时刻游客忽而感觉自己的血液也一同热了起来,那便定然认为,已不虚此行。

列宁岩内学员课堂154.JPG

列宁岩内学员课堂。东兰县委宣传部供图

现在,我们的血液有多难热起来?处身太平之世,人们都拥有了温和面目,但又不能流于温吞,要保持据理力争的勇气。红色旅游若也随了大流,仅仅变成买门票看景点,那么我们可能会在午夜梦回时听到革命先贤们一声叹息。譬如列宁岩,它不应是带团观景,逛一圈就走。这里面所具有的东西,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消化。它应有更高的门坎,应有仪式化的过程,严控人流量,每一批来者有必要在这里住一晚,细细体会那种远去的激情。还有韦拔群纪念馆,如此规格,随意进去逛一圈的游客又有何增益?

走马观花的,且往别处去,革命根据地大可不必抢客拽客。该来的,自然会来,应到的,必有所悟。

当天也是如此,导游小妹千篇一律的讲解不能让我们跟从,进到这巨大的洞窟,我们分明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久远的声音在回响,在召唤。当年这里名为“中国国民党东兰县农民运动讲习所”,利用国共合作的时机,求取合法性。东兰和周边各县赶来学习的学员,便是最早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年他们初来此地,居于简陋的环境,想着改天换地的豪情。他们如何从疑惑走向坚定,这样的嬗变过程,现在难以复原。但现今我们可以通观革命过程,日后农民运动如火如荼地进行,有赖于农民运动讲习所打好的良好基础。人来此地,有如生铁淬火,精钢如炉,革命者的“快乐”,终是和“理想”二字紧密依傍。

东兰之行短暂,而且“移步换景,到地下车”的常规旅游模式有悖于此地独特的气息,我只能是浅尝辄止,但我分明体会到一种热度,不是寻常的旅游能够给予。东兰蕴藏的深义,不是简单的旅游便能开发,而且时移事异,此中深义的开掘是更具技术性的工程。记得在韦拔群纪念馆外,要进去时,我跟身边朋友开玩笑:换是你,二三十岁干出一番壮举,早早躺在这么大的纪念馆里,你干不干?朋友赶紧说,我活得蛮好,我不躺。

是啊,这分明就是大多数人的心态,如果用俗谚归纳,可能不那么中听:好死不如赖活着。却是当下最不容回避的事实。

那么,里面看一圈,对韦拔群的事迹多有了解,态度能否稍加改变?血能否稍稍热起来?是否重新感受到生之奥义,比进来之前变了阔大?是否想起自己年少时曾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是否……

是啊,很多东西业已改变,就如我们,小时候分明是想成为韦拔群一样英气勃发的革命偶像,没想大都长成了脑满肥肠的中年。但这只是表相,其实不管是谁,来到此地,血液都不妨随着东兰的地温热起来,那是一种久远的激情重现。现在旅游已是常态,稍有能力的人都是到处走动。东兰一如别的许多景区,速来速去,只是旅途中的一站,是记忆中彼此混淆的一天两天。但我对此记忆犹为深刻,因为身临此地,我浑身的血确乎热了起来。

(作者简介: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县人。发表长中短篇小说近八十篇,计20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三部,中短篇小说集七部,获文学奖项十余次。现供职于广西大学君武文化研究院,并为江苏省作协合同制作家)

责任编辑:杜宁
相关文章

李浩:东兰随记

东兰是安静的,甚至有些孤寂,甚至有些像沉入沙漠中的沙砾——它需要擦拭,才会显现出细细的、属于黄金的光芒。

文化 2017-11-29 11:24

王祥夫:声音里的金属

这是什么,一踏上这片名叫东兰的土地,我的心,便被震颤,一种抚摸不着的旋律。

文化 2017-11-30 1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