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机场

作者:莫景春
来源:《当代广西》2021年第4—5期(合刊)
2021-03-09 17:04

在水与火的洗礼下,在近两千个日日夜夜里,那些高昂的山头被削平了,平直的跑道出现了,四周的防护栏也竖起来了,建设者们甚至把桂花种到了悬崖边上,将机场建成一个花香迷人的花园。

悬崖上的机场

微信图片_20210222180413_副本.jpg

从空中看河池金城江机场就像一艘航空母舰。高东风 摄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请大家再次检查安全带是否系好。”空姐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窗外,机身依然被白雾缭绕,似乎还浮在半空一样;一块像漂在海洋上的航母一样的机场若隐若现,几条分岔出去的跑道像几条直直的路孤独地通向两边的石头,停机坪周边是黑幽幽的深,这是怎么样的飞机场呀!

随着有力的一顿,飞机着陆了。它继续跑着,有几缕云雾飘舞而过。走出机舱,只见四周群山环绕,一望下面,却是深深的山谷,自己就像还飞在天上一样——这是海拔高达六百六十七米的机场,是削平了六十五座山头修建出来的机场。你不得不佩服建造者的伟大!

在机场,我遇见一位壮族老人,他坐在机场外的台阶上默默地抽着旱烟,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笔直的跑道,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一条条深深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不容易。他说机场下填埋着他家承包的几个山头。山头上原来长着密密麻麻的茂盛的杉木,那是他带着儿女们一棵棵地种出来的。这片土地长年空气湿润,树木长势良好。一年砍着那些杉木出卖,都有几万元钱的收入。当时机场征地,他像是被剜了几块心头肉,但一想到那在天空里翱翔的飞机,他便忍下来。飞机将要飞到家门口了,谁敢再说我们山旮旯里没有飞机?一想到这里,他感到高兴,最终答应忍痛割爱。

当初,那密密麻麻的山头,就像大地长出的巨大包子,高尖陡峭。怎么才能把它们铲平,连成一片?机场建在这么陡峭的山崖上实属罕见,山势险峭,海拔之高,困难无法想象。在这样的地方开一条路都很难,更不用说那要求极高的机场了。但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们毫不畏惧,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下到谷底,测量高度;上到山顶,描图设计。他们曾到全国各地铺路架桥,飞渡天堑,创造出的高铁技术令世人刮目相看。如今,他们又要建设一座世人罕见的高山机场,展示国家科技实力。

指挥者大手一挥,各种机械设备立即开进山里。机声隆隆,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被削掉,高耸变成平坦。那些不可一世的石头被炸飞,然后填埋到低洼之处。大大小小的山头被削掉了六十五座。六十五座山,该是怎么一种情景?从机场路的开通,到跑道的建成,一路绵延了几十公里。航站楼、停机坪、住宿楼……一一建成,占据着几十亩。这儿曾经是山头的聚集地,如今全被削平,连成一片,是何等的壮观!从高空俯视,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翩而飞的候机楼,笔直平坦的跑道,绿油油的草坪,那样错落有致。展现在你眼前的是宽阔的平地,看不到千山万岭的场景。那高耸的山峰不知躲到哪里,只是在很远的地方才有它们隐隐约约的影子。你不得不佩服建设者们的雄伟气魄!

其实,他们付出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以大山为家,搭起简易房,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全力奋战。南方的夏天,毒辣的阳光将人晒得晕头转向,建设者们穿梭在酷热的暑气里,汗水不知淋湿了多少遍衣服,他们依旧在一砖一石地砌。冬天的山风绞割如刀,割开了脸上一道道的口,他们全然不顾,在猎猎寒风中忙忙碌碌。忘了年假节日,他们要赶在规定的工期之前完成,向这里的少数民族同胞献上一份厚厚的礼物。

乡亲们很感谢这些为自己建设家乡的人,工地厨房的窗台上常常出现瓜果青菜之类的物品,那是从地里劳动回来的乡亲们送的。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饭,那是当地的乡亲们逢年过节做的五色饭,吃起来香软可口!

当地的少数民族乡亲把建设者当作大山一样的恩人来敬奉。大山赐给了他们食物,这些建设者则将给他们翅膀,怎能不感恩?建设者尽情地享受着乡亲们的慷慨和热情,大山深处吹拂着淳朴热情的民风。

乡亲们热切的目光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让建设者们燃起无数的激情。在水与火的洗礼下,在近两千个日日夜夜里,那些高昂的山头被削平了,平直的跑道出现了,四周的防护栏也竖起来了,建设者们甚至把桂花种到了悬崖边上。桂花是当地常见的花种,一年四季金灿灿地绽放,飘溢着清甜的香气。人们都喜欢它,就包括初来乍到桂西北的人。建设者要将机场建成一个花香迷人的花园。

一车车水泥往山上运,一捆捆钢筋往山上拉,那么多的工人技术员在山沟里不分昼夜汗流浃背地干。国家为什么会投入这么大的财力人力物力,在这山顶上建造一个难度极大的机场?初初来到河池金城江机场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疑问。其实你看看四周,想想历史,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山沟里四处走动着穿红着绿的人们,蓝的是壮族,青的是毛南族。这一带聚居着近十个少数民族,他们世世代代守候这里,精心地保护着一草一木,一土一水。因而随处可见青山绿水、良田美池,一派世外桃源风光。不但有著名的世界自然遗产地和珍贵的树木,还有珍奇的物品。独特的喀斯特地貌、精美的毛南族傩面舞会让你惊叹,白裤瑶的陀螺会让你着迷,各个少数民族如家人亲戚般相亲相爱。久远独特的风景风俗就像一个羞答答躲在轿子里的新娘,等待外面的人们揭开头盖尽情欣赏。

这里是一片令人敬仰的红色热土。在血雨腥风的年代,遭受压迫的山民们不满黑暗腐败的统治,揭竿而起,掀开了农民运动的一个小高潮,得到数千里之外的党中央的肯定。革命思想如春风吹遍了这片土地,吹醒了默默忍受的农民,建立起全国为数不多的农民苏维埃政权,树起一面耀眼的红色大旗,感召着向往革命的人民。

倾听河边,刘三姐的歌声袅袅传来。这里是山歌的海洋,山歌就是从大山里唱出来的。每逢三月三,在家的男女青年,还有中老年人,都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走村串寨,或者三三两两来到缓坡之处,对着天空唱个三天两夜,方才渐渐散去。久而久之,歌仙刘三姐歌声甜美的形象就由此传播开来。人们佩服着刘三姐那种聪慧可爱的形象,追求着歌声里所饱含的那种真善美。那碧波荡漾的江水,那轻快飘浮的木筏,无一不跟悠扬的歌声连在一起。

这里是世界长寿之乡、世界铜鼓之乡、中国桑蚕之乡……总之,丰富的物产、奇特的文化,使这块偏僻落后的热地就像未开发的宝地,等待着人们的发掘。

“柳郎咧,咧郎柳”,毛南民歌在悦耳地响起。正是分龙节时候,我看到了几个操着外语的外国朋友在青山绿水间穿梭,他们正在了解毛南族的风土人情。一场毛南族的傩舞让他们如痴如醉。

有一种舞蹈,隐含不可测的神秘,让人感到无限的敬畏、无比的虔诚,只有静静地看着,默默地接受心灵的洗礼,它就是原始古朴的毛南舞——傩舞。

外国朋友情不自禁地靠前拍了照片,热情地跟跳舞的人交谈,了解这种舞蹈的方方面面。嘴不停地说,手不停地比划,也像是在跳舞。

据翻译介绍,外国朋友听说这片热土上有很多神奇的少数民族,于是坐着飞机,降落在那个悬崖上的机场,然后转乘大巴而来。提到那个机场,他们不由地竖起大拇指,不停地说“OK,OK”,是机场的出现缩短了这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民族瑰宝与外界的距离。

在机场,我看到一位外地游客居然带着一袋大米去办理托运手续。什么稀奇的大米能享受坐飞机这一高等待遇?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细细走近一看,原来是丹炉之地南丹产的巴平米。巴平这地方,属于云贵高原南麓,桂西北高寒山区,海拔近一千米,阳光充足,昼夜温差大,种植的大米生长时间长,一般需要一百五十天到一百七十天,因而营养充足,对人体健康大为有利。宋朝以来它就成为朝廷贡品,现在则名声远扬,到此游玩的人都忘不了带上一两袋。

我到过巴平,它远离都市,在丘陵形成的平地上,土壤肥沃,耕耘土层深,郁郁葱葱地长着各种草木,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是养人的好地方。

山泉淙淙,野芳飘香。那一块块田地里,庄稼茂盛,中间挂着一只只灯笼,是诱捕害虫用的。大米是原生态的,绝不用农药杀虫,没有任何污染。别有生趣的是在那广阔的稻田上,乡亲们特地用长着紫色叶子的禾苗列成几个显眼的大字:巴平欢迎您。航拍出来的画面真是令人叫绝,感觉到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藏在山谷深处的土特产纷纷通过飞机等现代交通工具运出山外,让外面的人得以享受到了更多的绿色食品。人们吃到了大山的味道,呼吸到了山风的气息,对大山充满着向往,他们知道那里有独特的民族风俗和热情好客的少数民族同胞。在当下日益趋同的社会,民族的个性和多样性才能满足人们的欲望。

悬崖上的机场,飞起了大山无限的希望!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骏马文学奖获得者)

责任编辑:覃冰
相关文章

《湘江1934·向死而生》:开创广西动画电影历史的佳作

近段时间以来,一部由广西本土力量自主制作、表现湘江战役重大题材的电影《湘江1934·向死而生》陆续在全国影院热映。影片的问世实现了广西动画电影题材的突破,为国产经典红色动画电影的发展注入了强心剂。

文化 2021-03-09 16:51

马君武与广西近代高等教育

在广西大学办学过程中,马君武怀揣民主革命救国的梦想,最终在高等教育这一领域找到了救亡图存和科技兴国的最佳契合点,提倡依靠科学技术来发展广西的教育、文化和经济。

文化 2021-03-09 1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