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的乡土
——评李约热短篇小说《喜悦》

作者:曾攀
来源:文艺报
2021-06-09 17:30

李约热下乡扶贫两年,乡下的一沟一渠、一石一木,他了如指掌。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自己小说中那个李作家。下乡扶贫的上千个日夜,记忆汹涌澎湃,但李约热却显得克制。在他那里,写小说和别的时候不一样,他需要好好看清楚发生的一切,靠近、端详、审视,再拉开距离,随后方慢慢动手。其中形成的距离感和陌生化,不是简单的技巧和态度,而是另一种情感的处理方式。乡亲们的忧虑喜悦、悲欢苦乐,乡土世界的生离死别、路径命运,是如此熟悉而强烈,他犹豫是否要和盘托出抑或保持沉默,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记录和述写,如沈从文在《抽象的抒情》中所言:“惟转化为文字,为形象,为音符,为节奏,可望将生命某一种形式,某一种状态,凝固下来,形成生命另一种存在和延续,通过长长的时间,通过遥遥的空间,让另一时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于是乎,“李作家”将沉寂的乡土转化为生命的流注,情感充盈,打破“阻隔”,也便有了“生命另一种存在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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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悦》刊发于《人民文学》2020年10期。资料图

短篇小说《喜悦》讲的是野马镇八度屯的赵胜男带着未婚夫杨永回村见亲人、办婚礼,却撞上“今年猪瘟疫情暴发,野马镇的猪几乎死光,现在市面上的猪肉贵,鸡、鸭、鱼,托猪老大的福气,身价也跟着涨”。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父亲赵忠原无奈之下,只能借助村里农历七月十四的祭祀活动,带着女儿女婿和乡亲们相见相认,“全屯一百五十七户人家,杨永的名字一共被提起一百五十七次”,算是完成了仪式;然而婚后的杨永因为水土不服,还是离开了八度屯,眼看着调子越来越灰暗,但小说最后笔锋一转,怀孕的赵胜兰因胎盘前置送去医院,却有惊无险,还查出怀上了双胞胎。

“李作家内心有一种喜悦,是新的生命带来的喜悦”,“喜悦”之情易于传染,从杨永、赵胜男身上,即刻转移到了李作家。小说再将如是这般的移情传递出来,山川河流,乡土故人,倾注了情意与情感,互感而相通。小说之“喜悦”,是有情的流溢,在那个深情厚谊的乡土世界,自然与俗世间总是密切牵连,天地自然之中,还有不绝于耳的山歌,“哪怕随便一个人,他的故事,谱上野马镇山歌的调调,就要听得人哭”。这其中无不是情愫的流动、融通与升华,“人类身上每一个器官,都非常的了不起,但是最了不起的器官,应该算是心脏吧”。李约热自然是要用心写一出野马镇的歌诗,在此之前,他付出心血,投入感情,由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在小说中,村里的365户贫困户,加上100户非贫困户,他逐家逐户遍访,他们的故事,也是他的心事。

值得注意的是,李约热的小说从一种恣意放纵的野性书写,转向了“小心轻放”地处理人物的身份姿态,这是经验与认知给予作者的新的转化。李约热离乡进城,由城返乡,这里头颇有意味。扶贫要扶质,物质的质、质量的质,也要扶智、扶志,养其志向和志气,建立脱贫的内在动力,颇有些启蒙的意味。然而这与现代文学百年来的文化启蒙有所不同,扶贫攻坚建立在事功之上,解决实际问题,与农民共情同在,并将困难与苦难进行现实转化。沈从文曾谈到关于“事功”与“有情”的关联,两者似乎时常彼此相悖,甚至“顾此失彼”,然而付诸文化与文学之时,又时常呈现新的形态。在李约热那里,“事功”与“有情”是并行不悖的,甚至彼此掺杂,相互成就。

李约热以前也写乡土,《涂满油漆的村庄》《李壮回家》《青牛》等,这些小说常有一个外在的视角,他凝视农民的性情与苦难,那是野气横生、充满生命力的所在,他充满悲悯,不无批判,但很少介入他们的感情,鲜有参与他们的命运。《喜悦》不同,李约热将自我投掷于那片热土,他的身心在那里,灵魂在那里。李约热化身李作家,将情思注入乡土,同悲喜、共进退。这一回,他没有肆意大胆地放任他的“野性”,而是要“小心轻放”,他和他们相通、相似,这里的共情却非同情,他并不比乡亲们高出一头,他时刻在他们中间,感知冷热,觉悟死生,试图将八度屯的故事讲进野马镇的序列中,延续他一直以来的乡土情结与叙事谱系。


(作者简介:曾攀,文学博士,《南方文坛》副主编、编辑部主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著有《跨文化视野下的晚清小说叙事——以上海及晚近中国现代性的展开为中心》《人间集——文学与历史的生活世界》《面向世界的对话者——乐黛云传》等)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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