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诗意与悲剧

作者:田耳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6-20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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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耳

作为一个在广西生活的湖南人,我对全州有特殊的了解,这个县份把湘桂两地紧紧联系在一起。虽然一直没曾到访,但早已读过和全州相关的诗文,不是刻意,是与此地相关的古诗文太多,这个地方被历代诗词名家写入各自名篇太过频繁。如若每个县份汇编一本历史上与地域相关的诗文集,广西很难再找一个县份与全州相提并论。

全州历史上行政区划一度属长沙郡、零陵郡,永道二州,新中国成立以后还曾并入资源县。此地处于湘桂走廊北端,广西的北大门。历史行政区划上的反复游移跳宕,与全州文化上的异质和兴盛,必有很大关联。这几年全州被人反复提及,和湘江战役有关,很多人忽然讶异:这湘江之战,竟发生在广西域内?因读过许多与全州相关的诗文,我并不奇怪,而且,倘若一位外地人对全州地域划分并无了解,只是先读古诗词,肯定以为全州是湖南的地名。

全州因是湘江之源,旧名湘源县,宋之问写过《自湘源至潭州衡山县》,刘克庄有《发湘源驿寄府公》。宋代张泌也有诗《晚次湘源》,末句“湘南自古多离怨,莫动哀吟使客悽”,这里的湘南也是指全州:五代时期后晋天福四年(939年)在南楚设全州,因此全州又有湘南之称。

五代时期湘源县又改称清湘县,古诗中时现“清湘”一词,若为地名,多是指这地方,如宋代陶弼的《过清湘》,范成大的《宿清湘城外田家》《清湘驿郊外杂花盛开,有怀石湖》。宋代陆游《送全州赵都曹》中有句“正悲南浦秋,又送清湘客”;王巩“清湘北郭崇冈路,松竹年来定几围”;陈瓘“路过清湘犹间阔,当时何不住长沙”“瘴乡往来浑闲事,聊为清湘一破颜”;元代虞集“清湘郡城公事少,录事官曹竟日闲”;明代顾璘“清湘有寒泉,乃在北山头”;严震直“谁谓越南无好景,清湘仿佛小蓬莱”;俞安期“别业清湘地,仙翁太古人”……这就太多。当然并非诗句里的“清湘”都是指称全州,柳宗元《渔翁》里的“晓汲清湘燃楚竹”,这里的清湘不是地名,但写这首诗时,柳子处身大致也是这一片区域。

此外,这里不仅是湘江之源,而且也有湘山。宋代陈瓘有句“瘴海只将梅作雪,湘山今见麦为春”;元代郝显“偃蹇苍松锁翠岩,邦人云是古湘山”;明代范成大“难寻桂岭千峰梦,更了湘山一段奇”……这些诗句中提及的湘山,即是全州湘山。

最称奇的,湖南又称潇湘,但在古代具体地理位置上,湘水流经零陵与潇水汇合而得此名,“潇湘”即是零陵一带;而全州古属零陵郡,所以诗文中以“潇湘”二字指称或涵纳全州,也就屡见不鲜。黄庭坚曾写《过全州访朱德父》:“万里潇湘一故人,白头亲老尚悬鸮。”主纂过《册府元龟》的杨亿,写有《閤门钱舍人知全州》,首句是“家传吴越贤王后,郡压潇湘最上游”,把全州方位写得具体,不但地属潇湘,而且一个“压”字突出全州在整个潇湘的位置何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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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州县湘山寺古刹风流,见证过无数历史光阴的流逝。全州县委宣传部供图

是的,诗文中随意一找,“湘源”“清湘”“湘山”“潇湘”……当然还有“湘江”,都与全州紧密相连,那么湘江战役发生在此地,本不意外;但这山水旖丽、人文昌盛,更有诗意无尽繁衍、蔓延的好地方,竟然发生了如此惨烈的一场战争,又不得不说是个意外。战争永远都是灾难,战事给地方生民带来的只能是不幸。

此去全州成了一趟红色之旅,盖因湘江之战这两年被反复提及,全州成为新兴的红色旅游目的地。动车上不少统一服装的人,胸前别着党徽,一问果然都是赶去全州,所以尚未抵达全州,先就感受到一种仪式化的气氛,心底陡生一份庄重。两天的行游,路线都跟当年湘江一役的战事相关,一路看下来,听人介绍和解说,不知觉中便把当年战役的历程重新温习一遍。

说是“温习”,这一段历史确也不能说陌生。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不少文学作品围绕这一战役讲述,我看过且印象延续至今的,要数军旅老作家黎汝清的《湘江之战》和乔良的中篇小说《灵旗》。《灵旗》是当年“新历史小说”一脉的翘楚,绕开湘江战役本身,通过一个老人(青果老爹)在心上人棂前的回忆,时序跳切目光交纵地写出这一战役过程以及参与者的灵肉沧桑,拉开无限纵深。老人既当过民团团丁,又是红军的逃兵,在他眼里战争一如他自己理都厘不清的身份,残酷且荒诞。老人眼底还时常闪现“那条汉子”的复仇,湘江战役过后他让当年残忍杀害红军的乡绅和团丁都受惩罚,且是以其道还制其身……作为读者,我们知道老人和“那条汉子”其实是一个人,或者,上了年纪以后,回顾往昔,目光游离了身体打量自身,才会对一生有这般的即视感,也会对自己行为有个终极的裁定。青果老爹坚信红军是好人,所以“那条汉子”的复仇换来他晚景的安详,等待着灵旗飘飘,钱龙飞飞,去该去的地方。黎汝清的《湘江之战》一度以高视角和超时空的写法享誉文坛,又因罕有的直面和真实,引发争议,反倒让此书成为了解湘江战役无法绕开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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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前来参观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的游客络绎不绝。宾阳 摄

此次来全州,小城已经热闹得出乎想象,核心景区更是人山人海,列队以入,接踵摩肩,保安们不得不频繁地维持纪律。男女老少只要愿意就可着一身红军服,脚下蹬的运动鞋换不了,没见谁真就打上赤脚。旧日的战场,如米花山、大坪渡口、凤凰嘴渡口、脚山铺,当年战事惨烈已无痕迹,这里只是旧址,风物景色并无任何特异,本地人生活的恬静跟外地造访者四处的寻踪觅迹,终归有些相映成趣。

当地百姓收殓红军遗骸传为佳话,这两年又新成立了相关的领导小组办公室,使红军遗骸的收殓成为系统的工程。便听本地作家唐女女士介绍红军遗骸收殓过程中的种种经历,对照着以前战场位置和战事规模,前去收殓,往往难以对上号。唐女印象极深的是米花山战役据说死亡数千,现在再去寻遗骸,遍寻不着。一晃八十年,遗骸的去向自然成了历史的谜踪,可能更多源于当地百姓的善举,但因年代久远也湮没于荒烟蔓草。或者……当时在一小城十余万、数十万人投入战事,那种杂乱与无序难以想象,战后的清理,伤亡的统计,必然会是一笔笔无头账。那么,有些人可能是失去了联系,一如青果老爹,将一切寄存于内心,事后再慢慢看待、盘点湘江之战于自己命运的改变,成为这段历史活的见证;或者走上复仇之路,成为这段历史难以歇停的余韵,成为一笔波澜壮阔的史实留存的久远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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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州县城里,江水如镜映衬出浮云悠悠。黄浩云 摄

除了走访当年的战争旧址,一天中午,作家乔叶提议去看看离我们下榻宾馆不远的三江汇流处。雨时骤时歇,我们四人合坐一辆三轮车,八块车费,转眼即见三江汇流。江水在这一带散了架,滉漾无边。租一条机船,一百块钱半小时,游转这一片江流,水面中间镶嵌一个个沙渚腾起一团团烟,时而有野鸭在其中蹿动。细部的生动,与水面阔大、天空低垂糅为一体,整片江中只有我们一条船在动,景致绝美,人又陷入午后的恍惚。雨忽然又下起来,江面豆绿,重重涟漪。雨一阵阵斜打,一阵阵顿住,水面也是涟漪和鳞波的反复切换。在我们难以抑制的赞许声中,船老板询问要不要加一百块钱,再游它半小时。见好就收吧!弃船登岸,又沿江走一截路,平常街景,稀疏行人,时现的一段老城墙,都在那个阴沉的午后呈现一种极致的安详。

那天中午,我们都认为,这是此行最好的一段游踪。我们说去就去,意外又随性,不抱太大期许,没想一切景物如此贴合心意。这种极致安详,似乎是我们看到小城本来就有的样貌,像小时候一个玩伴在老地方等你,见面时候却依然惊喜。

这种安详,何尝不是全州在无数诗篇描绘下、无数诗句沉淀下的古意斑驳古风犹存?机船行至江面,三江汇流处,“蒸水北吞双练急,湘山南耸一螺孤”(元代陈孚《全州》)。眼前景象一如宋之问在《自湘源至潭州衡山县》中所写:“渐见江势阔,行嗟水流漫。赤岸杂云霞,绿竹沿溪涧。”或是元代张寅的描绘:“三江淼潆回,群峰势飞跃。湿翠滴松梢,淡霭笼日脚。”在舟中所见江面极为开阔,阴雨来时反倒有灼目白光,一切于眼底呈现为巨大色块,何尝不是陶弼早已在《过清湘》里写过的“绿水纹如染,丹枫色欲然”;沙渚烟雾缭绕,也正应和了这日午后几个人“孤帆邮晓烟”。而几日的行游,与宋代陈岘在《全州观风楼》里所写的城中景象,又有多大区别?“极目渺塞岭,蔚起矗云雾。千进耸碧翠,众水横练素。古寺带林薄,渔艇依野渡。村墟互隐见,风烟自朝暮。东西亘井络,棋分杂营戍。”古之人不余欺,一千年前的唐,数百年前的宋元明,如此多的诗词名家来这个地方,所见所感竟都如此雷同,只要小城中这份安详依旧,便不曾有多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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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全州,可见古意斑驳、古风犹存的一处处胜景。黄浩云 摄

这毕竟是诗意笼罩、人文蔚起的全州,毕竟是湘桂咽喉,风云际会的所在,历千年百代文风不断,诗章迭出。那么湘江战役是一首悲壮的史诗,与此相关的文章,如《灵旗》《湘江之战》……都只是它偶露峥嵘的的脚注,过于悲壮,言之不尽,缠杂不清。这篇史诗,这些脚注,也可以汇入全州传承有自的诗词脉络之中,是构成此地风物景象所有色块中最为殷红的一块。倘若以红色全州加以概括,此地的诗词晕染古意斑驳,似已偏废,全州抽象成一个符号,是否掩盖了它本身的丰富,抽取了它漫妙的精魂?

《灵旗》里面,青果老爹回忆往昔,在他眼里,曾经加入又逃离的红军是这样一支队伍:他们在走,只是走。他们并不知道这是长征,这个史诗般的命名是后来的事。他们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重险阻,不知道最终到达的地方叫延安,更不知道有一多半的人走不到尽头……同样,他们何尝知道全州段的湘江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何尝知道将有一大半人留于此地止步不前?

黎汝清所写的《湘江之战》,副标题即为“中共历史上的一大悲剧”,那么,湘江战役对于全州何尝不是一个悲剧,这么大的事件,只是不幸发生在这地方,两方面的悲剧,在此叠加,数十年过去,江声犹悲,江水犹寒。正是这历史宏大叙事下,无数个体的、肉身的悲剧体验告诉现代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生活中的“战士”,都是要默默承受生活艰难和精神之痛,这是一种低至尘埃的“尘世的悲剧”。黎汝清曾在《湘江之战》再版后记中引述了剧作家尤金·奥尼尔的一段话来表达同样的观点:“认为悲剧就是不幸,那完全是现代人的看法,古希腊人和伊丽莎白时代的人就比我们懂得更多些,他们感到了悲剧给人带来的巨大鼓舞,悲剧能够在精神上鼓励他们,使他们更加深刻地了解生活,通过悲剧,他们摆脱了日常生活中无谓的操心,他们看到悲剧使他们生活变得高尚。悲剧并非在我们土地上生长吗?不,我们本身就是悲剧,是已经写和尚未写成的悲剧中最令人震惊的悲剧。”

日常生活的悲剧虽然自带世俗影响,依旧呈现出一种人性的崇高感。“尘世的悲剧”拥有着“尘世的崇高”,它追求物我的融合,始终与自然的肉身欲望交织在一起,生动呈现出感性生命的卑微与无奈。所以,对于历史悲剧频繁提及,是否有如反复揭开一道旧伤疤?或许并不尽然。黎汝清也在后记里引述日本科学家、散文作家寺田寅彦所说:“灾难是在你忘了它的时候降临的”;以及苏联作家对黎汝清本人的面诲:“写悲剧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

写悲剧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显然,在宏大历史叙事与日常生活之间,世俗化与优美化之间,在诗意与现实之间,悲剧在情感表达和建构上都具有巨大的张力,这才是我们重述湘江战役真正的、永恒的题眼。


(作者简介: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人,1976年生。1999年开始写作,迄今已发表小说八十余篇,包括长篇小说四部,中篇小说二十部,结集出版作品十余种。曾获鲁迅文学奖等文学奖项十余次。现供职于广西大学艺术学院)

责任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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