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讲解推开历史的天窗

作者:盘文波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6-20 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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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文波

近两年,悲壮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传播逐渐广泛深入,战斗细节也为更多人知晓。更多的外地人终于明白湘江战役发生在湘江上游广西桂林市兴安全州灌阳三县境内,而非先前认为的湖南。这种认知的纠正,来源于媒体及当地多渠道多层次的宣传,来自游客亲身的体验。5月14日,我们采风团刚踏入全州,就见到一辆辆外来的大巴小车穿梭于街上,他们有人刚从红军纪念园参观回来,有人正往红军战斗过的故地而去。虽遇大雨,却阻挡不了他们的虔诚。

采风团结束15日上午“红色文化的时代抒写”座谈会后,下午开始实地参观采风。第一站是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冷风暴雨下,参观纪念馆的人排成长龙,室内人挤人,讲解员的声音此起彼伏,相互淹没覆盖,刚才还整齐成团的队伍一下子就“消失”在人海。之前,我来过纪念馆多次,每次人不多,彼此还能小声交流,也不会被别的人流推着向前。而这回,你想“个性化”地多停留一下都不行。参观学习者大都第一次来,他们渴望第一时间获得更多湘江战役史料,感受红军精神。这种拥挤的心情可以理解。红军精神是什么?每一位参观者都能提炼出不同的“金句”,从自身感受触摸到红军精神的内核。参观过程中,我耳边响起不同地域的口音。听他们谈论红军精神时,我脑中闪现出一则旧报道:1991年11月,桂北迎来了一批重走长征路的特殊人群,他们是日本星火产业株式会社“学习中国革命精神友好访华团”的成员,团长为小松朝彦。这群日本企业家,惊叹于中国工农红军创造的世界奇迹,为红军心怀崇高革命理想、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精神打动。日本企业家要用红军的这种精神用于到科研生产和市场销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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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唐国辉 摄

21世纪初,我采访过当年负责向日本访华团讲解的桂北老人刘继元。刘老告诉我,这个日本团经过实地走访湘江战役发生地、访问众多战争亲历者、见证者后,深刻了解到红军在艰难险恶的环境里,怎样百折不挠、克服一个个困难,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最后夺取革命全面胜利的根本原因。从刘继元老人口中,我还了解到日本星火产业株式会社从1987年起,每年都派人到中国,用十三年时间完成长征考察活动。到199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之际,他们最后一批考察人员到达延安,活动结束,专程赴北京天安门观看升国旗典礼。公司要求职工在考察中体验长征生活,学习长征精神,广交中国朋友,发展贸易往来。凡来考察长征的人员,回去后必须向全公司职工作报告,汇报自己的心得体会。该公司员工,同时把实地得到的红军长征史料传播给亲友,形成有效的传播链,许多日本友人因此获得教益。

红军精神不只是中国共产党的宝贵财富,也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还是全人类的精神财富。

参观纪念馆,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群身着红军服的小学生。我问他们服装是现场租的还是买的?有个“小胖墩”代为回答说,学校发的。我无意于讨论服装,而留意“小胖墩”手中的笔记本。他稚嫩的文字记满了大半个笔记本,楼上楼下各个展陈馆参观学习了三遍。每到一个重要节点,他认真听认真记,请教身旁的大人。我问他,了解这么细,是因为要回去写文章吗?他说,写文章只是一部分原因。他立志当好湘江战役史料宣讲员。我问他准备向谁宣传?这个五年级的小朋友说,谁不懂,谁知道少,我就宣讲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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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州县绍水镇梅塘的赵昌明老人在村中义务为游客讲解。覃冰 摄

是的,全州纪念红军长征湘江战役众多重要节点上,有太多这样的义务宣传员。在接下来的米花山、水头村、梅塘村、文塘村,为我们作重点介绍的都是当地村民,他们生长在红军鲜血浸染过的这块沃土上,听着前辈讲述红军故事长大。这些义务讲解员对湘江战役脉络了如指掌,特别对发生在自己村上的红军故事烂熟于心。他们虽然有着浓重的全州口音,但没有给采风团带来太多障碍。我重走长征路多次,这次重走,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义务讲解员,令人惊喜振奋。以往,他们只是接受我的采访,现在,他们手持扩音器有板有眼,顺畅而生动地给众人讲述。听完讲解,行走在村里,见到任何一个村民,他都能跟你聊湘江战役,解答你发生在这里的任何红色问题。

在米花山,有一个祖孙五代守护红军墓的故事。为我们讲解的是第三代守墓人蒋石林,他今年78岁高龄,身体健康,声若洪钟。十多年前,我采访过他,虽然他的相貌我有些模糊,但声音我很快就回忆起来。十多年前,他除了接受记者采访,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声给人讲述。近两年,特别是今年以来,他每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讲述自家五代守护红军墓的故事,有时候,一天要讲两三场。十多年前,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如今,他能一口气将整个故事讲完。他的声音被人带到远方,他家的故事深扎在人们的记忆里。蒋石林不仅守好了红军墓,还讲好了红军故事,传播了红军精神。他为游客讲,也反反复复讲给儿子孙子听。

2019年蒋石林还在上初中的孙子蒋明峰获得自治区文明办授予的“新时代好少年”光荣称号。受长辈们的言传身教,蒋明峰自小跟随家人守护红军墓,大年夜“封岁”(一种全州祭祖风俗)、清明节祭祖,蒋家都将红军当成亲人一样祭拜。爷爷的爷爷蒋忠太冒死掩埋七具红军尸体,死在国民党牢房时,只有34岁。爷爷的父亲蒋受宇当时12岁,受父亲牵连也被抓入牢房,家里用7块大洋赎出来后,蒋受宇并没有放弃对红军墓的守护。红军是宣传队、是播种机,长征途中只要有一点空闲,宣传队就宣传共产党政策,宣传红军这支革命队伍。哪怕是最紧张最惨烈的抢渡湘江前后,湘江东西两岸,都留下了不少红军标语,留下一段段军民鱼水情的佳话。因此,爷爷的爷爷对红军这支部队有所了解。同时出于对逝者的尊敬,发自内心的人性之美,才有了蒋忠太冒死安葬红军,抚慰红军灵魂的义举。按当地习俗,逝者不能葬在自家菜地,当时村里也有人反对将外来逝者葬在村公共山林。爷爷的爷爷只好破例在自家菜地安葬红军。从那一刻起,地下的红军就是他们的亲人,红军英魂八十多年来不间断地得到蒋家的照料。

蒋明峰不仅学习好品德好,还像爷爷一样,喜欢给人讲红军故事。2019年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建成。该园纪念馆在他家对面,纪念林所在的米花山就在他村地盘上。这对他全面了解湘江战役,包括红军长征史料提供了便利。每到学校放假,他便扎在纪念园里,参观实物陈设,观看史料纪录片,阅读相关史料书籍,知识一天天增长,到纪念园当红色文化义务宣讲员的想法水到渠成。后通过向专业人士请教讲解技巧,刻苦训练,如愿成为纪念园志愿讲解员。节假日没有讲解任务时,他便去到纪念园做义工,捡垃圾,打扫卫生,引导游客文明参观。蒋明峰用实际行动呵护这片红色的土地,赓续红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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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右)听蒋石林老人讲述自家五代守护红军墓的故事。宾阳 摄

蒋石林红色故事讲了几十年,他说他越讲心态越年轻,越讲越受教育。只要有需求,他仍然会不厌其烦地向游客义务讲述。孙子蒋明峰受他的影响,当上了红色故事传播者,他非常自豪,希望蒋家世世代代都出红色讲解人才。

两天红色土地上扎实的采风,我们见到太多的义务讲解员,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打开穿越历史的天窗,用声音留住红色故事,用行动弘扬红军精神,为乡村振兴、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注入动力。纪念园不远处的毛竹山自然村,因为葡萄产业脱贫致富,成为自治区级文明示范村,正是红军精神落地开花的典型代表。


(作者简介:盘文波,曾用笔名光盘,桂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广西区作协副主席、桂林市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及中短篇小说集《失散》《英雄水雷》《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光盘卷》等十余部。作品散见《十月》《花城》《上海文学》《钟山》《当代》《民族文学》《北京文学》《山花》《作家》《作品》《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选刊》等刊,小说多次入选各文学选本)

责任编辑: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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