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湘江 回首苍茫

作者:何述强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6-22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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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述强

全州,眼前的这片土地郁郁葱葱,遍地泉涌,溪水潺潺,江河静静流淌,一切显得宁静而有生机。然而,87年前,那个冬天里的短短几个昼夜,有一支远道而来的队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仿佛即将出世的太阳在宇宙的黑洞里奔突,时隐时现。而最终,那股无法斩断的洪流,那个无法战胜的信念,升腾为浩荡大地上的力量。这力量,仿佛是一支灵活万端的巨笔,绘制了未来胜利的图卷。

我知道,江边那些花开了,那是你们已经安静的魂魄绽放的语言。大地上果实飘香,那是你们在沉睡中露出的一丝丝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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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拍全州县凤凰嘴渡口。目之所及,郁郁葱葱,江河静静流淌,一切显得宁静而有生机。张友豪 摄

1934年11月底到12月初,也就是那几个昼夜里,这里发生的故事足以让天地惊而鬼神泣。唐人有诗《悲陈陶》,悲的是唐代长安陈陶斜发生的战争:“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如此惨烈的战事应该是时有发生的。历史有时会重演。每一场战争,都会映现其他战争的影子。有时影子还层层叠叠,根本化解不清。就像离我们时间较近的这一场湘江战役,人们在对它的描述中,也会映现古代的一些与战争有关的成语和故事。比如,“一箭双雕”“假道灭虢”“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等,蒋介石和他的幕僚们在沙盘推演中显然已经把他要扑灭的力量想象成大渡河边穷途悲叹的石达开。蒋介石给各路“诸侯”的“围剿”电令中,少不了引用古代兵书《尉缭子》的著名论述:“众已聚不虚散,兵已出不徒归,求敌若求亡子,击敌若击溺人”,试图用古老的战术解决眼前的现实。他还说:“务求全歼,毋容匪寇再度生根。”在他的词典里,“生根”二字是最令他胆战心惊的。

如果要我讲解湘江战役,我首先会表述无法平复的心情。一旦触及那段记忆,触及那几个昼夜,我的心便涌进无数被炮弹炸亮的夜色……短短几天时间,战争里发生的一切深广得像无边无际的大海,辽远得就像斑驳迷茫的苍穹。如果天地间有一个琴师,他的名字干脆就叫伯牙,或者就叫嵇康,不需要他弹唱高山流水,也不需要他抚动《广陵散》的孤绝,只需要他讲述痛彻今古的湘江旷野之战,他一定无法自拔。他的手指触动琴弦的那一瞬间,鼓角齐鸣,万马嘶吼,刀光剑影,雷鸣电闪,将会一齐涌来。那些年轻的生命像一排排罡风折断的绿树,像一朵朵骤雨击碎的花朵,那比江河奔流更急切的血水,一定会让所有的人失声哭泣。

国民党二十六个师,三十万人,渐渐把一支从苏区走出来的队伍一点点地往南方号称“铁三角”的地带赶,往湘江天险赶。这样的天罗地网,苏区来的部队纵然插翅也难飞。在战争中,部队经过河流时应该是最脆弱的时候,尤其是在没有桥梁津渡的情况下。国民党三十万人的部队,正是想借助湘江天险,把八万多人的部队围在湘江东岸,逼其决战,然后全部歼灭。如果按照蒋介石在南昌行营的如意算盘,这一战足以让他夜晚在睡梦中发出胜利的笑声。然而,历史并没有选择他的预想。中央红军硬是将敌人依托西南湘江屏障自东追击、南北夹击、四面合围布下的阵势撕开一道缺口,像一道滚烫的铁流,突围而去。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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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嘴渡口。何述强 摄

为了掩护中央纵队和红军主力过江,红一军团、红三军团、红五军团在阻击战中打生打死,艰苦卓绝,血染光华铺、脚山铺、新圩、枫树脚……付出惨重的代价。战斗惨烈至极!以至于当时参加脚山铺阻击战的耿飚,新中国成立后一直不愿意回忆那段湘江往事,以他作为原型创作的巨幅油画收藏在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里,画面上,他浑身是血,拿着一把大刀。红五军团是红军的“铁流后卫”,军长叫董振堂,是个传奇人物,毛泽东后来用“路遥知马力”来评价他。他出身国民党的旧式部队,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是个有职业军人色彩的战将。当年他领导于都起义,轰动全国。在那个狂飚突进的时代,他在烈火硝烟中完成了人生的重要抉择,成为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每次战斗,他的部队都十分勇敢,建立卓越功勋。这次,在湘江岸边,作为“铁血后卫”,意味着什么,董振堂相当清楚。长征以来,红五军团正面临最严峻的考验,生死存亡系于一线。他内心所经历的一切我们无法想象,只知道他当时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每次接到中革军委(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命令,都是让他死守,让他尽一切努力阻击所有进逼的敌人。他深知,每一分钟,红五军团都在流血,都有生命在消失。董振堂的心情无疑是复杂的,但他内心升腾的念头仍然是:用血肉筑成一道阻挡敌人来犯的钢铁长城。直到收到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已经渡过湘江的消息,他才开始组织撤退,指挥军团纵队和红十三师急行军向湘江岸边奔驰,强渡湘江。

红五军团下面的红三十四师,主要是由闽西子弟构成。师长陈树湘,师政委程翠林,在湘江战役中,他们作为“后卫中的后卫”,接受最艰巨的任务,留在队伍的最后面。在与敌鏖战几天几夜,完成后卫任务后,红三十四师翻过了海拔1000多米的观音山和海拔1900多米的宝盖山,欲从凤凰嘴强行徒涉湘江。这是能争取渡江的唯一机会了!不料,下山之后,通向湘江的道路已被封死,刚从高山丛林中走出,脚跟尚未站稳,旋即遭到桂军夏威部队44师的伏击,成为绝命后卫,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危险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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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战壕遗址。何述强 摄

全州安和乡的文塘村那一场长达十多个小时,震动大地的决战,至今还留在安和乡人的记忆里,留在文塘人各种叙述之中。在文塘一带方圆三公里的地域上,不知有多少红军长眠于此。至于长眠于哪些确切的位置,人们已经无法说清,毕竟那是80多年前的往事,从那时到现在,斗转星移,芳草年年绿,大地又经历了多少变迁。有些红军的后代也常到这里缅怀,找不到先人瘗骨的具体地点,只好祭奠青山。是呵,青山处处埋忠骨。文塘一役惨败后,陈树湘带领余下的部队作最后的突围,一再损兵折将。少量队伍杀出重围,往湘南撤退,沿途又不断被打散,最后,这支队伍全军覆没。陈树湘本人受伤被俘后断肠明志,光耀青史。他的形象,被画家画到油画里,被雕塑家刻到石头上,被剧作家写进电影里、音乐剧里。他俊秀刚毅的脸庞永远存活在湘江岸边的风里。安和境内苍翠的树木,高耸的宝界山下幽深的峡谷,处处清脆的鸟鸣,如织虫吟,一切显得生机勃勃。曾经发生的故事如果没有人搅动,恐怕就会永远沉睡。那些被打散的、受伤的红军,村民们有各式各样的叙述,做继子的、入赘的都有,也有的一把尺子一把剪刀做起裁缝,在这一带开始谋生。有个在此地隐姓埋名的红军营长,到了新中国成立后,他完全可以回老家去,可是他依然选择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片土地埋有他的长官、许多死难的兄弟。他不愿意离开这片土地,要与它生死相依。这是多么悲壮的留守!红三十四师的幸存者韩伟,当时是团长,新中国成立后被授予中将军衔,他的临终遗言是:“骨灰要与三十四师战死的闽西子弟为伴。”可见,湘江战役的惨烈震撼了这位共和国开国将军的一生,也许他在梦中无数次回到湘江边那场天地玄黄的大战。

红五军团过江之后,只余下1000多人,但是这支“铁流后卫”的魂没有被打散。因为有董振堂这样的战将,这支军队的魂就不会散。红五军团在湘江战役中为掩护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渡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无愧于“铁流后卫”的称号。董振堂后来带领红五军团在遵义城东南布防阻止了国民党“追剿”军的追击,保卫了遵义会议的顺利召开。1937年,他带领红军攻占甘肃省高台县城后,被马步芳部2万余人包围,激战9个昼夜,城破后与3000多名将士壮烈殉难。9个昼夜,比湘江战役还多了4个昼夜,其中的惨烈可想而知。当年湘江之战的烈焰似乎映照了西北的孤城。叶帅有诗怀之:“英雄战死错路上,令我深怀董振堂。猿鹤沙虫经世换,高台为你着荣光”。

英雄,自古惺惺相惜!


(作者简介:何述强,散文作家,仫佬族,广西罗城人。现任广西音乐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散文学会会长、鲁迅文学院第九期高研班学员。出版有城市传记《山梦为城》、民族文化随笔《凤兮仫佬》、散文集《隔岸灯火》等)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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