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水长流

作者:​宾阳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6-25 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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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阳


1

今年5月,我又一次来到湘江边。

站在凤凰嘴渡口看,湘江状如菱形,南来是一个三角,北去也是一个三角。河床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宽,流水静默,江风徐徐,波光闪闪。

古老的码头盛景不再,只留下一条条光滑的青石板,述说着昔日的繁忙。岸边的树木和竹林注视着江面,时而有几条河鱼跳跃起来。我想到当地流传的一首民谣,“红军涉险湘江埠,江底尽埋忠烈骨。三年不喝湘江水,十年勿食湘江鱼。”当年湘江战役的惨烈,可见一斑。

1934年底,中央红军在湘江上游广西境内的兴安县、全州县、灌阳县,与国民党军苦战数个昼夜,最终从全州、兴安之间强渡湘江,突破了国民党军的第四道封锁线,粉碎了蒋介石围歼中央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但是,中央红军也为此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中央红军由长征出发时的8万多人锐减至3万余人。仅在凤凰嘴渡口牺牲的红军就超过万人,战士的鲜血染红了滔滔江水。

如今,一部分烈士遗骸已经得到安葬,英魂不再漂泊。湘江,也因为这场战役,深深镌刻在历史的教科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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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战役渡口之一——凤凰嘴渡口。宾阳 摄

我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直面湘江。20世纪90年代,我曾在湖南长沙橘子洲、岳阳洞庭湖多次畅游湘江,体验中流击水的乐趣,也曾在兴安灵渠,品味历史,感悟古代水利科技的神韵。

事实上,我知道湘江要比这个时间早得多。我的爷爷就在湘江上谋过生,做挑夫跟随北部湾的民团贩盐。这些民团也叫盐帮。盐帮有大有小,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通常是20—50人。

抗日战争时期,我国沿海相继沦陷,海岸线及盐场被日军占领。1939年底,日军也占领了钦州、南宁,但由于广西沿海盐场及晒沙盐灶规模相对较小,并没有引起日军的注意,从而这些地区成为了桂黔川滇等省后方群众食盐的一个主要来源。当时,国民政府实施“民制官收运销”的管制专营政策。食盐成为稀缺商品,斤盐换斗米。北海竹林、钦州犀牛脚、防城港企沙等地的农民纷纷到海边收沙滤卤煮盐,源源运向祖国的大后方,支援民食和抗战。

日军和国民政府的盘查很严,盐帮运盐路线经常变化,主要是走水路,从北海合浦沿南流江逆流而上,经博白,至鬱林(今玉林)上岸,走鬼门关(天门关)转北流河;再经容县,至藤县,转浔江,顺流到梧州;在西江口转桂江,逆流而上,经昭平、平乐、阳朔、桂林、灵川到兴安,过灵渠,转湘江,经全州顺流北上至湖南衡阳、长沙、岳阳和湖北武汉等地。

过完全州就是湖南了,在这段湘江流域,无论政府、军阀和民间,都会把来自广西的盐贩当外地人。在军阀割据的年代,外地商贩往往会成为被敲诈勒索甚至劫掠的目标。还有,当时的船只落后,水路复杂多变,一旦遇上恶劣天气,风高浪急,常常命悬一线。稍有不慎,就会葬身鱼腹。因此,湘江在爷爷这些贩盐人心中,一直是凶险之途。

虽然辗转上千里,一趟来回两三个月,但爷爷所在盐队做的生意并不大,挑夫所获甚少。当时父亲和几个姑姑已经出世,一家人过着居无定所、忍饥挨饿的艰难困苦生活。

一个人的命运,总是为时代环境所左右。爷爷贩盐也是生活所迫。新中国成立后,随着食盐的有序管理,私盐贩卖日渐绝迹。爷爷回到老家参与生产队的工作。正是因为爷爷贩盐,在老家的四方八里,人们都知道有一条河从广西流向湖南,名叫湘江。


2

第一次知道湘江战役,是初中课文《老山界》,作者是著名军旅作家陆定一。课文讲的是红军长征过广西翻越越城岭的故事。越城岭在当地叫老山界。

老山界在桂北,主峰猫儿山2141.5米,是华南第一高峰;第二主峰真宝顶在全州、资源两县交界处,海拔2123.4米,为广西第二高峰。老山界群峰高耸,山高路陡,悬崖峭壁。这里山高雾浓风大,气候瞬息万变。“惊回首,离天三尺三”,被视为鸟儿也飞不过的人间畏途。1934年12月初,红军长征突破湘江后,分三路翻越了老山界。这是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高山,老山界由此而举世闻名。

“在‘之’字拐的路上一步一步地上去。向上看,火把在头顶上一点点排到天空;向下看,简直是绝壁,火把照着人的脸,就在脚底下。”课文里的这一段文字,让我印象深刻。这是多陡多高的山啊!

我从小在山村长大,但桂东南是丘陵地带,没有这种触手摩天的大山。这篇课文给我带来一种震撼和疑惑。这么高的一座山,红军为什么一定要爬过去呢?

老师在讲课中告诉我们,湘江战役之后,红军损失惨重,只能选择敌军薄弱的地方突破。整篇课文并没有湘江战役的字眼,当时很多同学也不知道湘江和广西有关,就连老师也不知道湘江战役主要发生在全州。

20世纪90年代初,我到有“九省通衢”之称的武汉上大学。长江和汉水把武汉分成武昌、汉口、汉阳,历史上被称为武汉三镇。班里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大家都知道湘江是长江的一个主要支系,知道湘江战役,但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湘江战役就发生在湖南。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是理科生学史不深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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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灵渠,世界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兴安县文化旅游广播电视体育局供图

2013年,作为国家文物局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桂林兴安灵渠和崇左花山岩画在区内竞争2016年的申报资格。被誉为“世界古代水利建筑明珠”的兴安灵渠一度占据优势,受到了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媒体的广泛关注。那一年夏天,我带队到兴安采访灵渠的保护和申遗准备。

兴安灵渠是一条古老运河。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为统一岭南,需要解决运输粮草的通道,于是,命史禄开凿灵渠,并于公元前214年完工通航。灵渠沟通了湘江和漓江,成为联系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的越岭运河。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灵渠也是现在保存最完整的古代水利工程,与都江堰、郑国渠并称“秦代三大水利工程”。

在兴安县城,千年灵渠穿城而过。我看到了湘漓分派,看到了大小天平、陡门、水街、铧嘴、秦堤,看到了湘江与漓江的拥抱,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的握手。那一刻,我的心情异常激动,惊叹于古人的匠心、智慧和鬼斧神工。我眼前浮现出秦朝的大军、满载粮草的船队、马援将军的高头大马,还有源源不断流淌过来的中原文明。

这是我第一次触摸到高山之上的湘江。那清澈而冰凉的河水,让我坚信,这里离湘江的源头不远。

“江到兴安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清代著名诗人袁枚的《由桂林溯漓江至兴安》,我有了深刻的体会。我不知道,为了生存而无数次冒险穿越灵渠的爷爷,是否也有这样的雅兴。

陪同采访的地方学者介绍,湘江源头在桂北海洋山,离灵渠几十公里。过了兴安,就是全州,湘江战役的主战场就在兴安与全州之间的湘江一带。了解到这个信息之后,我的热血又一次沸腾起来。那是当年红军喋血的地方啊,我一定要到那个惨烈的战场实地看看,去凭吊那些舍生忘死的英雄。


3

河流孕育人类文明,河流文化推动人类社会发展。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尼罗河、幼发拉底河、印度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的文明,煜煜生辉。在中国,长江文化和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两支主体文化。

我眼前,湘江,就是这样一条河流。湘江战役会给这条河流增加文化的因子。

据考证,湖南简称“湘”,是因为湘江。浩浩荡荡的湘江由南至北纵贯湖南全境。

那么,为什么叫湘江?

据宋代柳开《湘漓二水说》:“二水本一水也,……盖者人以二水相离故名之曰相、曰离,后人又加水云。”这就是说,湘水和漓水因同一发源的水,南北分流,就被命名相、离,后在相、离两字旁加上水,就成为今天的湘、漓。然而,现代遥感技术监测和地理专家的实地考察发现,湘、漓二水并非同源。

其实,湘水地名的来源十分古老。“湘”字最早出现在《楚辞》中,《史记》里更是有“食湘波之鱼”“浩浩沅湘兮”的语句。

在湘江的上游,全州毗邻湖南,素有“广西北大门”之称,是千年古邑。

全州县境内河流属长江流域湘江水系,6千米以上的河流123条,流程曲长2182千米,总流域面积4000多平方千米。湘江古名湘水,是县境内的主流,控制总流域面积6710平方千米,县内河长110.1千米,河面平均宽度约180米。自兴安县界首镇福田村入境,流经凤凰、绍水、才湾、枧塘、全州、永岁、黄沙河、庙头等8个乡镇,于庙头镇的岔岗流入湖南省东安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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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第一名刹湘山寺。文小静 摄

全州古称清湘。明万历年间,因为境内湘山寺的开山祖师全真和尚而改名全州,取全真和尚之“全”。以出家人之号冠地名,在中国地名史上实属罕见,足见全真大师和湘山寺在当时文化地位之高。

湘山寺位于全州县城内西隅湘山之麓,素有“兴唐显宋”之美誉、“楚南第一名刹”之雅称。宋朝4位皇帝先后5次加封,宋徽宗亲临膜拜。清初著名画家石涛曾住寺为僧21年,留有石刻花图。清朝康熙皇帝御笔亲题崖刻“寿世慈荫”。

湘山寺是广西最古老的佛教寺院,历唐、宋、明、清、民国,到今已有1250多年。1943年日军轰炸和1944年日军侵占后,毁寺残佛,仅剩十余间寮房和妙明塔。上世纪80年代重新修复。

1942年5月,抗日名将戴安澜在缅甸壮烈牺牲。官兵按照戴安澜的遗愿,将他的遗体运送回国,安放于湘山寺。此前数月,戴安澜正是从全州出发,率领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第200师,作为中国远征军的先头部队,开赴缅甸与英美联军联合抗日。

戴安澜有4个子女,戴复东,藩篱(女)、靖东、澄东,名字均蕴含抗日救国之义。他在写给妻子王荷馨的遗书中说:“现在孤军奋斗,决以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事极光荣。”

1942年7月31日,在全州县城,上万人为戴安澜举行隆重的安葬悼念仪式。中国共产党高度颂扬戴安澜将军的英雄气概和壮烈事迹。

1943年4月1日,国民党为戴安澜在湘山寺前举行国葬,当地百姓倾城而出参加仪式。褒扬挽幛比比皆是。毛泽东在“海欧将军千古”的挽诗中写道:“外侮须人御,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 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周恩来在挽词中写道:“黄浦之英,民族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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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内的大型浮雕。宾阳 摄


4

全州有红色的传统,湘江两岸的全州人民更是红色基因世代相传。

这一次湘江之行,我认识了老赵、蒋叔、昌明、春芳、文胜和蒋哥。他们都是生活在湘江边普普通通的人们。

老赵做过绍水镇塘口村村党支部书记,塘口村委水头村是湘江战役期间红一军团的指挥部所在地。1934年,林彪、聂荣臻就在这里指挥湘江战役三大战斗之一的脚山铺阻击战。老赵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采访村里数十位老人,让大家讲红一军团的故事,整理史料。现在,年近八旬的他是湘江战役文物点的义务讲解员。

蒋叔一家五代守护红军墓,代代相传。他在中间,承上启下,在当地传为佳话。

春芳家旁边就是湘江战役的文塘战场。她的爷爷、二爷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红军遗物,如今成为了文物。她要将这些文物捐给文物部门,让更多的人知道湘江战役的故事。

蒋哥家住湘江凤凰嘴渡口,听着红军故事长大。当年,红军主力在这里渡江,他的爷爷一辈,见证了千军万马过湘江的宏大以及血流成河的惨烈,也冒险掩护救助了受伤的红军战士。

文胜是地方学者,热衷于湘江战役研究,为早年在基层工作误弃红军遗骸内疚了半辈子。

昌明所在的梅塘村,是红军长征走过的地方。他说,红军虽然离开了,但红军的足迹永远留在村里,永远留在村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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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阳(右)向一家五代守护红军墓的蒋石林老人询问当年湘江战役的细节。阳秀琼 摄

在全州期间,我和来自各地的作家一起,沿着当年红军的足迹,走访了各个战场遗址、曾经驻留的村落、渡江的渡口和纪念场馆。所到之处,青山肃穆,静水深流,让人心生敬畏。

在才湾镇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遗址,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里红旗招展,一派庄严。纪念馆巍然屹立。走进纪念馆,湘江战役以及整个长征的历史画卷徐徐展开。易荡平自尽就义、陈树湘断肠明志……一个个震撼人心的故事,张扬着革命信仰的磅礴力量。

在各个村落,村民们知道我们探寻湘江战役的历史,都主动围过来,与我们交流分享自己所知道的故事。在这个过程当中,一种感恩、自豪和自信的精神在悄悄地生长、传播。

事实上,无论是戴安澜率部远征抗日,还是红军舍生忘死干革命,无论是战争时期村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援红军,还是和平年代勤勤恳恳建设家园,这里面都包含着一种浓浓的家国情怀。

历史的车轮犹如滔滔的江水,滚滚向前,只有那些创造历史的文化可以沉淀,生生不息,绽放光芒。


(作者简介:宾阳,笔名白石头,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广西作协会员,出版社科著作三部,电视纪录片《嬗变》被中国文联评为改革开放30周年优秀纪录片,另有著作获广西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西部散文选刊年度评论奖等奖项)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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