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作者:瑶鹰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8-11 11:42

李大棋睁开眼睛。屋子中间的灶台上燃着一团火,跳跃的光焰映照着一具蹲坐着的古铜色“蜡像”。

灶台上架着一口小鼎锅,锅里烧热的水发出“嗞嗞”的声响。

屋内很小,只能容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灶台。蜡像是个男人,大概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吧。男人手端着一根烟杆子,眼睛注视着上蹿的火苗子,“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座屋子,这只是一个用几根木丫临时搭建的茅草垛子。茅草是新割的,还散发着清新的草汁香味。床也是临时搭的,床板贴着地面。

男人似乎听出了异样的声响。他转过头来,看着躺在床上发出活着信号的红军战士,用较为生硬的汉语方言问了一声:“孩子,你醒了?”

李大棋“嗯”了一声。

男人赶忙丢下烟杆,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李大棋的额头,原本紧绷的神情变得和悦起来,他自言自语道:“哎,烧退了,总算度过难关了……”

李大棋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大叔,想对他说什么,可是力气又跟不上来,只好把嘴合上了。

男人抓着李大棋的手,手指贴着脉搏。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去,对着屋外说了一阵什么话。那是桂北一带少数民族的语言,李大棋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她回应的是什么,李大棋也听不出意思来。

一会儿,草垛的门框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大概也是四十左右的年纪,乌黑的发间露出一张清秀的白脸儿。

她应该是在外边放哨的。

女人走到床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李大棋的额头,显得十分兴奋的样子,激动地说:“好呢,好呢,孩子醒来了,好呢!”

女人的汉话说得也是很生硬。她生怕李大棋听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她一字一句道:”孩子,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能醒来就好。”

女人把鼎锅里的汤水倒进大木碗。用木勺子舀起汤水喂李大棋,边喂边说:“孩子,这是你大叔在山上套的野鸡炖的汤,喝了补补身子。”

野鸡汤渗入了李大棋的肠胃里,他感觉身体有了些元气。

草垛里的火光显得更加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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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血湘江》油画 集体创作。广西书画院 供图  

李大棋记得,他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周身被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紧紧地压着。他闻到了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那种气味,就像屠牛场里的血夹杂着火药的腥气。毋庸置疑,压在李大棋身上黏糊糊的东西,应该是战友的遗体了。

李大棋的下身湿漉漉的。他身下压着的,应该是潺潺流动的小河。冬天里的河水,冰冷刺骨,就像是千万把尖刀穿透了人的骨髓,冰透冰透的,刺得李大棋的身子直打寒战。我怎么会伏在这里?旁边怎么有这么多人的尸体?刚刚醒过来的李大棋的脑子有发懵,他努力地回想,思绪转呀转呀,一个惨烈的画面呈现于他的脑海之中:他带领着一百多名饥肠辘辘的战士,穿过密密层层的松树林,趟过林间小河。突然,从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了“哒哒哒”的机枪声,还有“轰隆隆”的迫击炮声。冲在前面的十几个战友倒下了。

李大棋拉开嗓门大喊:“同志们,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能冲出一个就是一个,冲啊!”

“杀呀——杀呀——”“冲啊——冲啊——”,枪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顷刻,河流上,山坡上,浓烟滚滚,沙石乱飞。战士们像是扑火的飞蛾,迎着敌军疯狂的枪炮,奋力往前冲。

冲在李大棋旁边的,是他最熟悉的三连三排一班的副班长黄英华。他和李大棋是江西老乡。

堵路的敌人看到红军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的气势,丢弃枪炮,狼狈逃走。

正要冲上对岸的一瞬间,侧面的树林里又传来了”哒哒哒”的机关枪声和“轰隆轰隆”的迫击炮声。李大棋感觉右大腿麻了一下,人就倒了下去。

应该是过了很长时间了吧,李大棋醒过来的这刻,周边一片沉寂,只听见夜虫子“蛐蛐”的叫声。李大棋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压在岩土下的虫子,再不爬出重围,可能就要闷气而死。他艰难地用两只手支撑着河床,身子用力往上挺,从尸山血海中挣扎爬出。当呼吸终于顺畅的时候,李大棋的身子变得轻松起来。他想,自己终于见到天日了。可是,周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山川河流与混沌的夜空融为一个黑色的球体,由不得你去撕开黑幕。

李大棋试着站起来,可是右腿一阵剧痛。刚刚抬起的身子,像一棵根底被掏空了的树木,又栽了下去。

几天没吃上东西,感觉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饥饿像厉鬼一样,考验着刚刚醒来的李大棋。然而,比饥饿更为恐怖的是焦渴。身下就是流淌的溪水。李大棋想,若是在白天,他看到的身边的这条溪流,一定是红色的。所以,纵然口干舌燥,纵使心急火燎,李大棋也不能喝下这里的河水,这是混杂着战友鲜血的流水呀!可以这么想象,李大棋倒下去了,冲在后面的战友,被敌人的机枪和大炮击中。是他们的尸体,把冲在前面的李大棋的身子给遮盖住,李大棋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个时候,为了活下去而喝下混有战友鲜血的河水,怎么可能呢?

李大棋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去寻找新的水源地。

站不起来,李大棋只能打着滚儿离开战友的遗体。他翻过一堆又一堆冰凉的躯体,他的身子才开始贴到了河床的沙土卵石。李大棋两手拖着沉重的身子,毫无方向地爬呀爬呀。不知爬了多久,他的手终于抓到了一丛草儿。他想,这应该是河岸边了。

李大棋抓起一把草往嘴里塞,用牙齿反复地嚼着。待草根叶片嚼细了,他卷了卷舌头,用力把碎草往喉咙里吞咽。

多少天没有吃上东西了,一旦有食物窜进胃里,马上会引起不适的反应,何况是乱草。咽下一团碎草后,李大棋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射。

要是有一口水喝,那该多好啊。

刚二十出头的李大棋是江西兴国人。他所在的部队,是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是负责掩护中央纵队和红军主力部队过江的队伍,师长是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陈树湘。11月28日,红三十四师接到命令,要在灌阳永安关、雷口关掩护红八、红九军团入关,再赶到新圩接替红六师第十八团阻击桂军,掩护中央纵队侧翼。李大棋是红三十四师第一〇一团三营营长。12月1日凌晨,中央纵队和红军主力部队突破了湘江,向湖南方向转移,红三十四师胜利地完成了掩护任务,正想追随主力部队渡过湘江。这时候,国民党反动派已经把道路截断了,新圩阻击阵地已经失守,三十四师完全陷入了桂军、湘军和地方民团的重重包围。

12月2日,在蕉江瑶族群众凤乾志的引路下,红三十四师成功翻越都庞岭海洋山脉最高的山峰——宝盖山,于12月3日到达全州安和镇文塘村。不料,敌人早已埋伏在那里。红三十四师已经连续作战了好几天,弹药不足,饥饿疲劳,在敌人强大的火力下,部队损失惨重。李大棋营的詹连长,被横飞的炮弹弹片划开了腹部,肠子滚落出来了。他把肠子塞进腹腔,指挥连部战士继续战斗,直到牺牲……

夜虫的“蛐蛐”声,伴着夜鸟“笃笃”的叫唤,化作了一曲古老的哀乐,为牺牲的战友们送行。

四野一片哀号,天地一齐悲鸣。

突然,从河边传来了一阵呼唤声:有人吗?有活着的吗?

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李大棋还能听得出,那是副班长黄英华的声音。

李大棋张开了嘴,正想回应黄英华。可是,历经了烟熏火燎干涸了的喉管,已由不得他发出声音来。

“有人吗?还有活着的吗?”呼唤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大棋右手抓住了一块石头,用力猛击河床。

石头撞击出了“砰砰”的脆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还没等黄英华走到身边。李大棋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黄英华背着昏迷不醒的李大棋来到了枫木山,遇上了搜山的地方民团。为了引开敌人,黄英华把李大棋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干草把李大棋盖住。自己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山林中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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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湘江》 王海力。图片来源 美术报 

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红军部队经过都庞岭大瑶山,给当地瑶族群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领导桂北瑶胞起义的凤福山发出命令:“要是发现活着的红军战士,哪怕尚存一息,必须要保护好,伤病的要尽能力医治。”

枫木山枪声大作的时候,蕉江乡冷水浸村的周桂安、凤菊花夫妻正在附近砍柴。他们发现了藏在大石头后不省人事的红军战士。

夫妻俩轮流背着受伤的红军战士,来到了后山的茶地里。茶地里有个小草垛,是农家人干活累的时候栖身的地方。桐油灯点亮了,夫妻俩打量着躺在竹板床上的红军战士:一副稚嫩的脸蛋,脚上的草鞋已经被扯烂了,腰间别着一个驳壳枪袋子,枪已经不在身上了。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红军战士。

“多可怜的孩子呀。”凤菊花叹了一声,用手贴着小红军的额头,发觉很烫很烫,肯定是发高烧了。

周桂安一手持着油灯,一手翻着小红军的身子。他发现了小红军右大腿的伤口——一块半巴掌大的铁弹片,死死地嵌在腿内,黑血从铁片四周渗出,散发出一股恶臭味。

周桂安忙叫凤菊花返回家里取药,自己呆在草垛里守着小红军。

半夜里,红军战士再度醒来了。这一次,他可以有力气和大叔交流了。周桂安知道了小红军的名字。李大棋也打探到了周桂安夫妻的身份,知道他们是红军的亲人,还给周桂安讲了红军在井冈山的故事,宣传共产党队伍的革命真理。

天刚麻麻亮,凤菊花端着一个药罐子,来到了茶山。她把一张洗净了的汗巾递给李大棋,要李大棋放进嘴里咬着。周桂安把小尖刀烧成了红色。李大棋知道,夫妻俩是要给他取出大腿上的弹片。要动刀了,凤菊花安慰李大棋,提醒他说:“孩子,刀子划着肉的时候,千万别叫。要是叫了,也许就被搜山的匪兵听见。这个时候,匪兵很可能就潜伏在附近。这几天呀,他们到处搜山抓人。昨天下午呀,他们抓到了两位女红军,拉去安和游街。女红军一路上都在高喊着‘红军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的口号,急红了眼的匪兵开枪打死了两位女红军……”

一夜未曾合眼的周桂安显得有些疲惫。他持刀的手微抖着,热烫的刀子划向李大棋发黑的伤口,散发出肉皮的焦臭味。李大棋紧咬汗巾,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由始至终,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弹片取出来了,那是很大的一块弹片,有勺子柄那么大。凤菊花看了,嘴角撇得好长好长,她关切地问道:“孩子,疼吗?”

李大棋回答说:“疼,可是,再怎么疼,我总算还活着呢。很多战友,都牺牲了,他们想疼,都没有机会了……”

凤菊花爱怜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小红军,眼眶湿润了。

周桂安和凤菊花将李大棋认做干儿子,把他的名字改为周小琪。

十多天以后,从山外传来了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红三十四师的师长陈树湘在抢渡牯子江时腹部中弹负伤。保安团查明陈树湘的身份后,抬着他赶往道县去邀功领赏。陈树湘从剧痛中醒来,趁敌人不备,从伤口处拉出肠子绞断,壮烈牺牲……

师长牺牲了,红三十四师几乎全军阵亡。想起牺牲的战友,想想活着的自己,李大棋“呜呜”地大哭起来。他咬紧牙,捏紧拳头,心里暗暗地发誓:既然能够活下来,就要好好活着,要活得有意义,要对得起死去了的战友。

在干爹干妈的悉心照料下,李大棋身体恢复很快。不到一个月,他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听说红军大部队已经过了贵州,正向另外一个方向转移。要赶上大部队,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按照中央的指示,散落的红军战士,要么想办法回家乡,要么在地方生活,暗地里宣传党的政策,组建新的武装力量进行游击战争。

1935年,都庞岭上的杜鹃花开的季节,一支由“周小琪”带领的苗瑶侗游击队,穿梭山岭之间,把土豪劣绅和国民党驻守部队扰得晕头转向。

1940年,“周小琪”与安和镇大口岩村的廖显芳秘密成亲,留下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四个儿子中,后来有两位参了军,进了部队。

新中国成立初期,党和政府发出布告,召唤当年参加革命失散的人员与地方的政府联系,有优厚的补给政策。“周小琪”不想拖累政府,他甘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没有向组织提出任何的要求。他认为,自己能够活下来,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因认识字,有文化,在土改运动中,“周小琪”被推选为农会主席。袁家村的“秀才”袁汉成,还曾担任过“周小琪”的秘书呢。

选举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出现。那不是黄英华吗?“周小琪”异常激动。他跑了过去,把黄英华紧紧地抱住。

原来,黄英华把李大棋藏在大石头后,自己往另一个方向飞奔。枪声响起来了。黄英华在树林里左右飞蹿,跑出了几里地后,敌人再没耐心追过来,黄英华捡回了一条命。当他返回到大石头找李大棋时,李大棋已不在那个地方。黄英华心想,他或许是被民团给抓走了。黄英华气得捏紧拳头,向着大石猛击。他怪自己没有把营长保护好。

那十多天里,黄英华藏身山林,以山果草根为食。待到都庞岭的硝烟逐渐消去,黄英华下得山来,摸进了一个姓唐的人家,被这家人收留,改名为唐贵黄。

两个失散二十多年的生死战友、江西老乡,终于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土改运动中,又走到了一起。

1960年春天,“周小琪”因病去世。弥留之际,他对妻儿说:“我不是周小琪,我原名叫李大棋,是红三十四师第101团三营的营长,在湘江战役的掩护战斗中,我的战友几乎都牺牲了。活着不能跟他们在一起,死了,你们就把我埋在文塘战场的坡上,让我的灵魂陪伴着战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吧。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着……”

直到这个时候,廖显芳和儿女们才知道,与他们生活了数十年的亲人“周小琪”,竟然与湘江战役中功名赫赫的红三十四师有关,还是红三十四师第101团三营的营长,是向死而生失散在全州境内的红军指挥官!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了。文塘战场对面山坡的脊背上,又添上了一座新的坟茔。

远处,滔滔的湘江向北奔去,流入洞庭湖,汇入滚滚长江。

多少湘江往事,尽在历史长河烟云中!


(作者简介:瑶鹰,原名蓝振林,瑶族,广西巴马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7届高研班学员。曾在《民族文学》《中华文学选刊》《广西文学》《芳草》《红豆》《南方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多篇,著有散文集《故事像花瓣一样飘满故乡》。现供职于河池市巴马瑶族自治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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