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

作者:许明伟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09-15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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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木箱。图片来源:7788收藏网

说起中学生活,我便想起那只斑驳脱漆的小木箱。

那年,我虽然没有体验过“头悬梁,锥刺股”的滋味,却有过挑灯夜战的经历。小学升初中考试,我光着脚丫,跋山涉水走了20里路到中心校迎考,考完试返回家后,脚踝都走肿了,脚板火辣辣的灼痛,渗出血丝。然而,父亲关心的却不是我的疼痛,而是追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头昏脑涨,感觉考得不理想,总是躲躲闪闪避而不答。

一天傍晚,父亲赶牛回来,前脚刚进屋,小学校长后脚便跟了进来。校长递给父亲一个信封,说:“祝贺,你儿子考上中学了。”父亲接过信封,连忙说:“谢谢,校长辛苦了。”寒暄几句后,校长便告辞了。

父亲来到屋后的白颜树下,坐在石凳上,拆开信封,取出录取通知书慢慢地看。看完之后递给我,低声地说:“好好保管,别弄丢。”我接过通知书,快速浏览,比起被录取,另一句话更让我印象深刻,直至今日:学费8元,扁担一条,粪箕一担。看完,我沉默地把通知书塞进信封。父亲依然坐在石凳上,吸着“喇叭筒”,吞云吐雾,神情凝重地望着暮色深沉的远山。我知道,父亲定是在为我的学费、铺盖、蚊帐等日常生活用品忧心呢,特别是那必不可少的小木箱。

父亲不是木匠,既没有相应的工具,更别说做木工的那门手艺。但是,父亲为了给我准备一个上学用的木箱,他四处找木板,借斧头、锯子、刨凿和墨斗,通宵达旦地尝试制作。放线、锯板、刨光、凿笋、组装、安锁、油漆……折腾了好些日子,这才好不容易制作完成了。

那木箱虽然工艺粗糙,却很结实,比外面卖的牢固得多。

开学报名那天,我一头挑着行装,一头挑着木箱,木箱里装着父母的期盼和我的梦想,赤脚行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上,累了就停下来歇息,恢复体力又继续前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脚底磨起一个个血泡,血泡又被脚下的尖沙碎石刺破,鲜红的血迹沾在公路的沙土里,沾在校道的水泥板上,沾在我那永不褪色的记忆中。

那时,几乎所有的内宿生都像我一样,带着一个小木箱。睡上铺的把木箱放在床上,睡下铺的把木箱放在床底下。许是当时物资匮乏,大家的安全防范意识都特别强,同学们都把衣物、小米、牙膏、肥皂等物品,甚至连咸菜都放在木箱里锁住,等到需要的时候才打开箱子。

我住上铺,小木箱放在床头。我的小木箱除了装日常用品,还装红薯、玉米等杂粮。因为家里粮食紧张,我每回一趟家,便会带上几斤杂粮,充饥度荒。课余时,我把小木箱当桌子,盘腿坐在木箱旁写作业,也写诗歌、散文和小说,可惜,投寄报社后如泥牛入海,渺无音讯。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小木箱是“格万”(保险柜的别称),把东西锁在里面便万无一失了。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大家改变了看法。

一天晚上,我下晚自习后回到宿舍,看见班主任正在向一位哭泣的同学了解情况。旁边几位同学正帮着他“翻箱倒柜”,找些什么。原来,那同学放在小木箱里的15块钱不翼而飞了。小木箱未损,锁头完好,钱不见了。显然,小偷是个开锁高手。

此后,同学们不再把小木箱当作财物的“保护神”了。老师也提醒大家,有钱随身带或叫老师代管。

初中三年,很多同学的小木箱都被小偷撬过或被开锁高手光顾过,而我的小木箱安然无恙。这与木箱工艺粗糙、结实牢固无关,只与贫穷相连。父亲每星期给我五毛钱的纸笔墨钱,我都没放在小木箱里,哪个小偷傻到撬一个一没钱二没贵重物品的“穷箱”呢?

一期又一期,一年又一年,转眼六年过去了。小木箱陪伴我从初中入学到高中毕业,慢慢地脱漆苍老了。

那年七月,在“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时,我被挤下来。悲观失望之际,我耷拉着脑袋,默默无语地挑着小木箱,一路摇一路晃,回到家乡。

家,在大山脚下,土坯木屋,织楚成门,房间里只有一张简易木床、一张四方凳和一张旧桌子。我把小木箱放在墙角里,小木箱装的已不是衣物,不是小米和红薯,而是毕业证书、照片、信件和无限的忧伤。

同学寄来的一封封信件,有安慰的,有鼓励的,有分享大学生活的,也有“同病相怜”的。其中有一句话一直催我奋进,激励我前行:过不了独木桥,不是还有筏吗?

后来我到乡下教书,以校为家,住的宿舍是教室改成的。没有书架,小木箱又成为了我的“书箱”。“书箱”里装的是《红与黑》《童年》《三国演义》等中外名著,以及一叠叠退稿信……

再后来,我离开讲坛,在外漂泊谋生。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带着这个小木箱。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家门被破,锁被砸坏,我放在小木箱里的2000多元和一台新买的手机被盗走了。摸着损坏了的小木箱,我知道,我终究要与这位老朋友告别了。

然而,人就这么奇怪。当初是我舍了它,可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的,也是我。


(作者简介:许明伟,广西防城港人,防城港市作家协会会员,防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在区内外多家报刊发表)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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