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饭

作者:​鲁莽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1-10-13 15:51

92691554.jpg

粒粒皆辛苦。图片来源:千图网

一别十年。小城说变也变,说没变也没变。说变是冒出了许多高楼大厦;说没变是老市场街头米店第三家的老板娘依然在卖米。

米店生意一天的规律是中午时光最清闲。我走进店里时,看见老板娘脖子上挂着一个收钱的黑色小包,闭着双眼躺在懒椅上,懒椅旁是一堆装满大米、码起来的米袋,老板娘身上、包上粘满了灰白的米灰,非常显眼。

十年间,老板娘的容貌没见有较大变化,但毕竟岁月不饶人,眼角俨已粘贴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头上也插进好多银丝。年纪该有近六十了吧。

也许我走进店里的脚步声重了点,把她惊醒了。其实,在店里午休的店主都有一颗警惕的心。说睡,不如说是半睡半醒更贴切。不管因为上述哪个原因,我看到她真实的醒来了,她睁开眼睛习惯性地问:“买什么米?”

“先看看。”我说。

对于大米的好坏我并不在行,在我装模作样用手从一个蛇皮袋里抓起里面的大米观察时,老板娘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你是阿城?”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有些激动,想不到十年过去,还有人能一眼就认出我,还能一口叫出我的名来。

毕竟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过了很久之后还记得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或一件事,其中一定有着磨不去的烙印刻在心田。

“真是你啊。回来了?”她说。

从她的表情、眼神中看不出丝毫的惊喜或激动。也是,我与她之间仅限于她卖米我买米的关系而已。

“回来了。”我说,“重起炉灶,这不,到你这买米来了。”

“还要从前你喜欢的米?”她问。

“连这你都记得?”我心头一软,险些掉下泪来。

“记得。”她说,“你始终跟我买我老家那边的米,当然记得。”

老板娘不是本地人,是从外乡嫁到这小城。国家允许个体经商后,她就开了这间米店。她从她老家榜圩那边进购来的大米有着一股我童年记忆中醇香的味道。每次买她米的时候,她都不忘告诉我干饭放多少水,稀饭放多少水。她卖的这米煮干饭不需要放很多的水,煮熟揭开锅盖那一刻,那股醇香的米饭味道立刻飘满整间屋子,饭粒大颗饱满,晶莹剔透,可口得令人在没有任何荤菜下,也能吃上三大碗。即使冷了,米饭还是很软乎,放到鼻子下依旧能闻到那股醇香。那股味道到如今我都只能意会没法言传。她说那米是她故乡最原始的米种,从生长到收获整个过程从来不用化肥,都是农家肥。

我出生在一个大石山区里,那里是个名副其实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山旮旯,喝水都是望天水,根本就没有稻田。小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世上还有白米饭这种东西,一直认为世上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吃的都是苞谷饭。

印象中隐约记得一次有个陌生的中年外地人路过我家,正赶上午饭时间。母亲煮的是苞谷稀饭和火麻南瓜叶菜,舀上桌热情地招呼那个人吃饭。那人到桌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嘟囔:“这不是喂猪的吗?”

虽然现在我已经记不起当时那人是否吃了那餐饭。但当时的我心里觉得那人可真逗,什么都不懂。这明明是用石磨将苞谷籽磨成苞谷粉,还用细筛子筛过。喂猪的都是筛子筛出来的苞谷糠或烂苞谷,哪有这么好的苞谷粉给猪吃的呀!

约摸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到一个叫音村的地方,那里住着父亲的几个堂兄弟。据说他们是很早很早,在我没出生以前就移民过去了。从我们家走到音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那时路不过,更没有车,村落之间相互走亲都是要爬布满了荆棘的山道。一路上,我和父亲先是上了一个高高的坡,然后是下一个长长的坡,再上坡再下坡,如此反复,一大早出发的我们抵达音村时已是下午,太阳都快落到半山腰了。堂叔伯们见到父亲带着我到来非常激动,立马停下手中的活坐下与父亲攀谈,嘘寒问暖,说不完的家常话。堂三叔家那个大我两三岁的姐姐过来拉着我说:“弟,我带你出去玩。”

他们屋前一两百米处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长着青悠悠的茅草。微风拂过,草尖整齐地弯向一边,一片压着一片,平平整整,仿如一张巨大的青色地毯铺在地上。

姐姐带我到平地旁边捉扁担虫(蜻蜓)。我看到那一大片茅草自根部往上两三指的位置都浸在水里,难怪这草长得如此油光翠绿,不像我们家山坡上的茅草,因为没有雨水滋润,长得是黄皮寡瘦、半死不活。这时,我突然想起刚才出屋时看见叔伯家羊圈里有几只可爱的小羊,咩咩地叫个不停,想是饿了。我家也养有羊,它们饿的时候我就会去山上割草来喂它们。看着姐姐心无旁骛地捉扁担虫,手中没有镰刀的我站在泥坎上,伸出双手抓住近处的茅草使劲地扯,一边扯一边换位置。很快,靠坎边的茅草就被我连根带泥地堆起了一小摞。

“哎呀!”一声惊叫传来,我下意识地停住了手。惊叫声是姐姐发出的。我见她满脸吃惊,赶忙跑到她的跟前问:“姐姐,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了蛇?”

草地有蛇钻出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女孩子见了蛇大都会害怕,惊叫。不像我们男孩子天不怕地不怕,见了老虎都不打颤,还会怕一条小蛇?

片刻后,姐姐平静了下来。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你为什么要扯这些秧苗?”

“什么秧苗?”我说,“这不是茅草吗?刚才出来见那几只小羊咩咩叫,一定是饿了,我就打算扯一些拿回去喂它们。”

姐姐哭笑不得:“这是秧苗,不是茅草。”

“秧苗是什么?”我问姐姐。

“就是稻谷。”姐姐说。

“稻谷是什么?”我问。

“就是用来煮白米饭的。”姐姐说。

“白米饭是什么饭?吃得吗?”我问个没完。

跟我说话间,姐姐已脱了鞋子,把裤脚挽起来,手里拿着我扯掉的秧苗下到水田里。稀泥将姐姐的脚“吞”了进去,直到小腿肚那里才停住。紧接着我看见姐姐抽出一只脚,将我刚才扯出的几株秧苗蔸往脚抽出来的窟窿里使劲地杵了杵,娴熟地把它栽了回去。姐姐如此反复地种着,约摸半个多小时,才把我扯出来的“茅草”全部栽完。

一路下来,姐姐累得满头大汗,她爬回泥坎上,顾不得清理脚上的稀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凑过去说到:“姐,我不知道这个不是茅草,知道的话我不会扯的。”

“姐知道,姐不会怪你。”姐姐说。

“姐,白米饭好吃吗?”我忍不住又问。

“你没见过白米?”姐姐惊讶地看着我说,“没吃过白米饭?”

“没有。”我红着脸,老老实实地回答。

姐姐听罢站起来拉着我就走:“走!回家,我煮白米饭给你吃。”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白米饭;第一次见到白米是什么样子的;第一次知道这世上除了苞谷饭还有比苞谷饭好吃一百倍的白米饭。那餐白米饭的醇香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经年不散。

12a.jpg

米饭飘香。图片来源:千图网

再之后那些童年的记忆,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我们才能吃上几顿白米饭,都是父母用米票或原粮票找熟人到粮所才买到几斤过年。要不然就用黄豆或绿豆等特产到很远的街上去跟有白米的人家换,以斤换斤。

上了初中后,我又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巴掌大的本本,能换到白米和面条。于是咬牙切齿决定发奋图强,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做工人、做干部,天天都吃白米饭,再不吃那叫人肚胀屁多的苞谷饭。

等我参加工作,有了粮本,去粮所买回来的白米煮起来却没有了我人生第一次吃到的白米饭那股醇香味,更没有那种可叫人连干三大碗的食欲。

再后来,粮本取消了,人们可以到市场上自由购买粮油。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走进了这间个体粮店,买到了儿时吃到的醇香味道的白米。至此,我便成了她家的常客,定点到这买她从故乡进购来的那种白米。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辞职下海时,血气方刚的我不愿赖在即将解散,看不到任何发展前途的企业里挣扎,毅然递交了辞职报告。走南闯北那么些年,再没吃到好的白米饭。没想到十年后归来,这间米店还在,老板娘卖的那种米也依然还在。我当下就秤了十斤迫不及待地回家做饭。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次买回来的米,失去了过去的味道,像没有放盐的菜一样,寡淡无味。

几天后,我路过米店,问老板娘是不是称错给我了,我感觉吃的并不是她故乡的米。老板娘委屈地说道:“我没有坑你,那确实是你一直买的那种米。这些年我也一直煮着吃。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就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味道……”

自那以后,童年那醇香的白米饭,永远成了记忆中无法描述的味道。

 

(作者简介:鲁莽,真名:陈大勇。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被收入文集、入选高考试卷,并被国内外报刊刊发、转载)

责任编辑:覃冰
相关文章

在泸州品酒(组诗)

通过一滴酒我看见了纷繁的人间,也看到了自己对你们晶莹剔透的心。

文化 2021-10-13 09:22

子夜渡口

月在空中,月在水上;瘦了又瘦,圆了又圆。

文化 2021-10-11 1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