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血性与作品的基因——从李约热《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谈起

作者:冯艳冰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2-01-29 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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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 李约热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不知道李约热如何就实现了自己的写作初衷,在铺天盖地的阅读之后仍能抵抗千面一孔的书面语侵染,而始终葆有他原始、朴素、地道的白描叙述。

李约热说,我是一个有方向的写作者。

警惕同质化写作是他走在文学道路上为自己预设的高压警戒线,甚至在探向写作之门时就已告诫自己要找到自我的腔调。很幸运,他找到了自己的腔调,一开始就找到。之于文学,他的路子是正的,感觉也好。从他在省刊发表的小说《戈达尔活在我们中间》即被《小说选刊》转载开始,就稳健地切入了写作的腹地。随之而来的《涂满油漆的村庄》《青牛》《李壮回家》获得国内一系列大奖,以及为他获得殊荣的《人间消息》,他这辆文学列车已是匀速运行,直至任第一书记驻村扶贫两年后,近日出版的《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更是进入加速度的晴好时期。

倘要回过头去追溯李约热的写作源头,不得不去检索他自己描绘的文化基因图:狭义的乡村——城市——广义的乡村。

生长于桂西北乡村的李约热常年微醺在燠热的南风中,焦躁不安的而又上进积极的分子,布满了他的人生途程;一场接着一场的季风雨濡湿了他的神经,为他敏感跃动的心灵输送了优质的养分;而伴随荆棘一同生长的满眼苍翠,让他自带蓬生麻中的勃勃生气。最终,偏于一隅的岭南地貌以及乡村里红白喜事凑份子钱的族规和千里为同族老人奔丧的习俗,让他兼备了野蛮的生气又有柔软的情义。李约热是最认同一个人的成长环境的,以为他所面对的人事、所历经的过往,无不积淀为个体命运的暗物质,在慢慢的人生路上都可换算为不同的生命密码。因此他结语为,一位作家骨子里散发的是什么样的光,就写什么样的东西。

能够印证这一人生心得的自然是李约热自己的文学作品。作品中密集出现的文学意象更能窥视作家的审美取向和思维轨迹。《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是李约热下乡两年的创作成果,包含的《八度屯》《家事》《喜悦》《捕蜂人小记》《献给建民的诗》《三个人的童话》六个中短篇中,让人不无意外地发现,前四篇小说分别都写到了“雨”这古老而又永恒的意象。首篇《八度屯》李作家初次进村的情景:“这个时候是春天,下着细雨,八度屯在李作家眼里新鲜醒目。”李约热来自乡村,以写作出道,凭着文学成绩来到省城。彼时正是他以扶贫之名再度下乡,世道已翻天覆地发生了变化。现在,已经不是计划生育的年代,更不是跟村民称兄道弟,所有事情就能迎刃而解的年代……新时代的新工作,面临的是更大的挑战。到了《家事》,春雨又是另外的景色:“春天,八度屯的雨水开始有了重量,米粒一样,落在美珠搭的塑料棚上。”一个小说的沉重开场,因为塑料棚旁是美珠老公的坟墓。发表于《人民文学》并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20年度小说排行榜的《喜悦》,雨水更是在小说的第一句便突兀兀地跑了出来:“雨水把路都泡烂了。”猪肉涨价,一对新婚小夫妻因为要操办婚宴,全家上下大费周章,真是一件难缠的事情。《捕蜂人小记》有一对结婚、离婚、再婚的夫妻:“那年春天他们第一次结婚,雨水正盛。”情感的丰盈和对未来的期盼溢于言表。“从野马镇民政助理赵俊能手中接过结婚证,两人就冲进雨里。”之于两位新人,雨在这个春天是甜蜜、是浪漫、是对爱的加持。

掩卷回味,我们被小说中或新鲜醒目、或沉重悲伤、或浪漫喜悦的各种春雨打湿了一遍,在目力所及的阅读里,似乎以“雨”为作品定调的仍属罕见。关于雨,著名作家毕飞宇曾对李商隐的《巴山夜雨》进行过细致而绵长的精读,以为在这短短的四句诗里,竟有一个长篇小说的容量,诗中的雨像人类的内心,悄无声息。写的是雨,实则是时间、是孤独与寂寞的长夜。雨是上苍赐予南方的自然极品,它利万物启心智而添趣味,李约热熟悉它喜爱它并善用它,经过独特的情感活动,他为我们奉献出来的这一艺术形象,让这部小说有了更多言不尽意、立象尽之的文学意味。南方的雨带来燠热潮湿的记忆和体验,应该也属于李约热骨子里的闪光体吧,它所蕴含的魔力,或许是李约热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艺术阴谋”,在他构建的文学王国里顺理成章地得逞了。

两年的扶贫工作结束,李约热奉献了《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被上海文艺出版社列入向读者重点推荐的该社庆祝建党百年书单。在这高蹈的荣誉之下,不是说该书得了“扶贫”名号之先,创作这部小说,李约热是严肃的,丝毫没有蹭热度的投机心理,因为在情感的天平上,他以为恒久以来,我们向这块土地索取太多,写作只是一种还债方式;在艺术逻辑上,他交付的是本真的信任,掏出自己的心肠与乡下亲人的感情进行交流、对接甚或置换。他说无他,这是写作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中国社会本身就是乡土性的,他从乡村到城市再到乡村的履历,实际上一直在乡村文明的疆界里穿梭,不管他写什么样的故事表现怎样的人物,最本质的是要关注人性及其命运,《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最本质的书写,是一个缄默故乡所不为人知的心灵秘史。

我们看到,进入创作成熟季的李约热,正携岭南之气,呈人间现场,立人性传奇。

 

(作者简介:冯艳冰,《广西文学》编审、副主编,广西文艺理论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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