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弄山巅的那棵松

作者:瑶鹰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2-04-22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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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到大化瑶族自治县七百弄山区采风,与密洛陀古歌收集整理者蓝正录(右)进行交流。作者供图

2012年12月23日,那一天,中国瑶族网在广西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召开年会,下午安排到七百弄山区采风。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进入七百弄。我上七百弄,不是去游山,主要是奔着密洛陀文化传承人蓝正录去的。

那天下午的夕阳,光辉染红了群山。站在七百弄主峰山巅的千山万弄观景台,环顾四周高低不齐、莽莽苍苍的山岗,我思绪飘飞。相传远古时期,苗瑶先祖蚩尤部落被炎黄二帝打败,九黎族后裔纷纷逃难,入山唯恐不高,进林唯恐不深。其中有一部分南移,进入贵州、湖南、云南、广东、广西等地。其中,部分瑶族群众在不断的迁徙中定居于红水河畔的都安、大化、巴马、南丹、东兰等地的大石山区中,这群崇拜密洛陀女神、操苗瑶语族苗语支的人们被称为“布努瑶”。同为瑶族的后代,回望先祖徒步青山与恶劣环境作争斗的过往,想起今夜就要投入祖地的怀抱,一种回归千年的历史沉重感油然而生,令我心潮涌动。

蓝正录是七百弄乡弄呈村弄昧屯人,他收集整理汉译的《密洛陀古歌》,由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全书分为上中下三卷本,采用了瑶族民歌的叙事手法,记载了远古时期的蚩尤文眀,以及在历代封建王朝统治阶级的民族压迫中,瑶族先祖频繁迁徙,过着刀耕火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情景。此书主编张声震先生说:“《密洛陀古歌》是一部古老的教科书,布努瑶世世代代靠着古歌传诵教诲,生生不息地繁衍着,具有很高的哲学价值、宗教信仰价值,是传授生产斗争知识、生存斗争知识、生活习俗知识的文艺巨著。”

我的先祖蓝茶田家族,曾于七百弄扎根数百年,和蓝正录有着瓜葛。蓝茶田氏族“东正”和“哟哎”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蓝正录是“东正”支,我属“哟哎”系。哟哎的后代阿光从七百弄迁到了巴马瑶族自治县的东山,繁衍生息,形成了我们这一支。自懂事开始,父辈们就给我讲述蓝茶田家族于七百弄山区三百多年的辉煌历史。家族人都以七百弄先祖能传承布努瑶千年的山歌、铜鼓等灿烂文化而感到自豪。

在进入七百弄之前,我已先与蓝正录的大女儿阿姣电话联系。阿姣叫她的满弟阿合在七百弄乡镇府等我。傍晚时分,黑幕渐渐盖住山头,我来到七百弄乡镇府所在地弄合村,阿合钻进了我的车子,向弄呈进发。

从弄合到弄呈村弄昧屯,有八公里的路程。车子的大灯探照着水泥公路,一丛丛草木纷纷地抛往车后。我只感觉到,车子的一边傍着大山,另一边应该是悬崖峭壁。阿合告诉我,这条水泥路已经铺了七年之久了,是在省城工作的蓝朝云大哥帮弄呈村争取得到的扶贫项目。我说我晓得蓝朝云,他也是我们蓝茶田氏的后裔。他原来在七百弄乡任过乡长,写了不少的文章。出版有一部长篇小说,叫《红绒线》。阿合说对对对,就是他。

半山腰的瑶寨灯光点点,犹如黑色苍穹中的星星,陪伴着我们前行。驶进弄昧屯后,我把车子停靠在一株大树旁边。走出车来,借着车的灯光,我发现路的一旁矗立着七八栋木楼。让人能感觉得出,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弄场(山里人把低洼地称为弄场)。山很高,显得这个叫做弄昧的弄场有些逼仄。

阿合的母亲拿着一只手电筒,把我们带进了弄场中的一栋老木楼里。

刚踏进木楼的门槛,一位头戴着棉黑帽、身材消瘦的老先生站在门里,伸出手作欢迎状,笑呵呵说:“你是振林兄弟吧,早听说过你这个后生,欢迎欢迎,欢迎你来到弄昧!”

这位老先生,正是我所要拜访的同祖共宗的蓝正录前辈。仿佛有电流传递一般,一股血浓于水的暖流,传遍了我的全身。说是前辈,那是蓝正录老人年纪大的原因。其实,按宗族辈份来论,我和他是同辈。在拜访蓝正录之前,我读过关于他的传记文章:他少年眼伤、中年被迫害入狱、耄耋失子,人生跌宕起伏。在几十年的执教生涯中,蓝正录不被艰难所压倒,不为利欲所熏心,在本职工作上,兢兢业业,无欲无求,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瑶山学子。芝生、朝云、永红等广西知名文化学者,就是这位只用一只眼睛来洞察世态炎凉的老者倾力栽培的。

密洛陀是布努瑶崇拜的女神。蓝正录在学校教书育人之余,常常走村串寨搜集有关密洛陀的口传故事。他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常人难以完成的任务——整理布努瑶千百年来口口相传的密洛陀歌。在蓝正录的手里,这些古歌变成了汉字,让人们认识了一个崇拜密洛陀女神,叫做布努的瑶族支系。这对于伤了一只眼睛、只读过高小、曾历经苦难波折的人而言,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蓝正录的学生蓝永红,也是密洛陀文化的传承人。他把老师收集来的文稿,逐一归纳整理,又在张声震的主持编写下,口传的古歌终于化为铅字,变为厚厚的三卷本书籍——《密洛陀古歌》。瑶族文化学者蒙有义博士是这样评价蓝正录的:“蓝正录是布努瑶文化的传承者,他的草根文学,必定成为瑶族文化学者取之不尽的粮食养分。《密洛陀古歌》缔造了布努瑶文明的奇迹!”

那一夜,我坐在火塘边,在闪耀着生命光芒的旺火旁,聆听着蓝正录讲述往事……

蓝正录历经磨难直到四十多岁才结婚,妻子比他小了足足二十岁。大女儿阿姣在他四十五岁那年出生。之后,又有了艳梅、阿杰、阿娥、阿青、阿合等儿女。阿杰曾经任过弄呈村村委会主任,后来不幸去世。阿姣在金城江开办英语培训机构,阿梅在七百弄街上开了一家服饰店,阿娥在板升乡有一间家电铺,阿青在金城江开了一间美容院,阿合在七百弄乡村公路边也有一个摩托车修理店。儿女们都已出门创业,只剩下两老在弄昧驻守着这栋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木楼。

人生总有缺憾的事情。蓝正录说,相对于瞬息万变的尘世,他的那些苦难都算不了什么。这么多年来,最令他遗憾的有两件事情,一件是他的儿子阿杰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本来阿杰是还有提升的空间,可惜走了;另一件就是他的密洛陀古歌手稿,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但幸运的是,在大火肆虐的前两天,他和蓝永红已经把相关内容整理成册,将材料交付广西民族出版社。

后来瑶族密洛陀古歌(密洛陀)列入自治区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密洛陀(民间文学)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火苗闪耀着,映亮蓝正录布满皱纹的脸。这是一张历经沧桑坚毅的脸庞。那些深深的皱纹,是刻刀把岁月的苦乐刻画在脸上的印痕。那天晚上,蓝正录和我说,过不久,大女儿会把他这些年来收集的民间故事、布努山歌以及巫术文化等手稿整理成册,作为他的85岁寿诞的礼品,送给每一位前来参加他生日的友人。

余华在《活着》日文版自序里说道:“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分币的两面,它们之间轻微的分界在于方向不同。生活是一个人对自己经历的感受,幸存往往是旁观者对别人经历的看法。”蓝正录就是这样一个“幸存”的人,他能对人生苦乐的经历作出正确的判断,从而对生活充满信心。一部《密洛陀古歌》,不仅让人们记住了“蓝正录”这个名字,更重要的是,通过他和其他编书者执着举动,让人们认识了一个叫做“布努”的瑶族支系。我也是幸运的,幸运在人生不惑之年遇上了这位前辈,与他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学到了许多书籍上学不到的东西。我想,在今后的岁月中,这一塘篝火,这位老者身上发出的光芒,一定会照亮我的文学道路,会让我在人生的困境中闻到大山清香的气息,让我在疲乏厌倦的时候能找到支撑脊梁的力量。

这一夜,我们谈得饶有趣味,也聊得十分开心。除了蓝正录自身经历,我们还谈了布努瑶的文化史,说到了我们老祖“蓝罗蒙韦”四姓人在都安下坳宰杀母猪祭拜“岩鼎岩嗒”(布努瑶语:堆砌起来的大石头)之后各奔他方的故事。我们还谈到了蓝茶田氏历史,蓝茶田十五代以来,从哪一代到哪一代,哪一代有什么样的人物,蓝正录都如数家珍般地向我娓娓道来。激动的时候,他还给我吟唱起了《密洛陀古歌》片段,跳起激情的铜鼓舞。

鸡叫三遍的时候,塘里的火苗才极不情愿地熄灭。

次日早晨,我和蓝正录老人走出木楼,第一次清晰地观察着这个地方。这处小小的深山瑶寨,被一丛丛郁郁葱葱的密林遮掩着。村庄东边的山顶上,一株高大青翠的松柏挺拔而立。松柏布努瑶用来制作弓弩的树种,能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而且越老越香,有“一家藏老松,村寨全飘香”的说法。松柏的枝条,一年四季都保持着绿色的姿态。落叶更替,树木常青。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站在我身边的蓝正录老人就像是一株历经风雨吹刮、坚韧挺立,散发着无限魅力的翠松。松木扎根石缝,汲取山石的灵气,化为扑鼻清香弥散人间。

蓝正录是一个有心之人。在我离开弄昧之际,他用编织袋子装了半袋泥土,放进了我车子的尾箱。他说,兄弟呀,你把祖地这泥土带到东山去,来年开春的时候,种下一棵树吧……

时光如电。一转眼,2022年的春天如约而至。清明时节,我回到家乡弄山给先祖扫墓。此时,蓝正录老人已经去世了五年。当年他送给我的半袋泥土,我拿到家乡茅草坳的墓地旁,亲手种下了一颗松木。沃土易地,松木长青。看着展开枝丫的松树叶子,我心潮翻涌。我想,松树的枝丫和翠叶,应该是一条条长鞭,是一面面旗帜,它永远激励着后人:只要生命不息,就要为民族团结进步事业奋斗不止。

                            

(作者简介:瑶鹰,原名蓝振林,广西巴马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7届高研班学员)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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