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毛南山乡的情诗
——读莫景春散文集《被风吹过的村庄》

作者:刘景婧
来源:《当代广西》2022年第10期
2022-05-18 10:14

《被风吹过的村庄》 莫景春  著。作家出版社出版

不了解毛南族的人们,总会对这个山地民族抱以想象:遥远的村落、神秘的傩面、奇特的风俗、纯朴的民情……各类由历史传说、新闻旧事、网络图片等拼凑而成的“毛南族印象”,在毛南族作家莫景春荣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散文集《被风吹过的村庄》面前,抖落了一身传说,露出了另一种面貌。

这种面貌是《石头深处的故乡》,是《玉米地》和《晒谷岭的笑声》,是《青青的石板路》和《唱歌的老水车》,是《山魂》深处的《蛙祭》,《抓土》《赶雨》后《跳舞的稻草》……作家笔下的毛南山乡像一首回响在悠长岁月里的情诗,充满人间烟火气,又自有一种清淡疏落的雅致之美。

走过一条古道,便能从时间深处悠悠地走来。这便是崎岖地爬在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木论国家自然保护区内的黎明关古道……疯长的青草无情地吞蚀着斑驳的历史,爬上青石,埋住路面,只留着偶尔走过的脚印。那些脚印似乎是古道清醒的眼睛,盛满无数的寂寞。(《古道悠悠》)

山岚轻轻吹过,摇动那渐渐发黄的树枝。高耸的山头硬硬地切断缕缕柔和的阳光。一把把磨得亮亮的镰刀伸进这片长势稀疏的稻田,一双双粗糙的手紧紧抓住稻秆,古铜色的脸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一句句甜美而粗野的山歌喷薄而出,飘荡在寂静的山坳里。(《稻草叙述者》)

本书行文不猎奇,不取巧,也不故作姿态。通过阅读,你可以看到山坳深处的田地,闻到充满稻香的炊烟,甚至摸得到大石山尖利的裂隙。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勾勒出一个在大山深处生活着的族群,他们并非假想的狂放热烈或是带着诡奇,而是朴朴素素地生活着,用一柱一桩搭建着自己的干栏房,用一草一木装点着贫寒的村寨。

在这里,你看不见历史的磅礴,但这里的人们一直生活在历史中,也在生活中创造历史。阅读本书,你会发现作家把毛南族的历史写在一年一度的蛙祭里,从大年初一的“寻蚂拐”,到花楼凉亭里的山歌对唱,数百年来,毛南人虔诚热烈地延续着祖先的崇拜,做足蚂拐节的每一个细节,将独具特色的仪式世代相传;把毛南族的历史藏在神秘的“肥套”“纳牛”等各类仪式中,那些最初为毛南族借助傩祭祀天地自然万物的仪式,在长期的历史传承中,融合了毛南族的口头文学、山歌、舞蹈、打击乐等艺术元素,成为内容丰富的民俗活动……通过文字描述,那些古旧的历史仿佛活了过来,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用沉默的双眼与现代文明相互对视。

审视,是观照,是反省,更是寻根。作家以敏锐的触觉,感受着现代文明对毛南族传统文化的巨大冲击:《进城的石头》见证了家乡的石头一朝得势、鸟枪换炮的神气活现,揭开了对新一代城市里的毛南族青年“挥舞双手,都将成为机器的一部分”的隐忧;《树之泪》则直接控诉了人类在某个时期对大自然的残害,及毛南族原本崇敬森林这一传统日渐消退的失落……作家用文字为保护和传承毛南族的民族特性与文化根基呼喊、护航,力求不让毛南族优秀的传统文化被现代社会逐步蚕食、同化。

书中最能充分体现精神文化寻根之举的,莫过于《抓土》。作家的故乡广西环江,那里七分石头三分土,“满眼是陡峭嶙峋的石头,高高低低,只有那些顽强的金刚木树藤蔓从石缝中长出来,四处蔓延,爬满那灰白的石头。”生存条件恶劣,劳动工具简单粗糙,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断毛南族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作家描述自己从小为了一小片土地,追随着母亲抓土,看着周围的乡亲们用手指、用铁锹、用钢钎,硬生生从一片乱石堆中抓出一小撮宝贵的泥土,再将这一小撮一小撮的泥土慢慢聚积起来,蚂蚁搬家一般,才有了能种菜种瓜的一小块贫瘠的土地。而这一小块地,要担负起养活全家的重任。“长年累月地抓泥土,母亲的双手又黄又瘦,活生生的一把竹枝。手掌灰黄,似乎总是沾着洗不掉的泥巴。那些尖锐的石头把母亲的手割得伤痕累累,皮是被磨破了一层层,连掌心的纹路都被磨得模糊不清了。”文章中母亲抓土的一双手,实际上就是毛南族人千百年来对抗恶劣生存环境的真实缩写。作家用深情的笔触描摹着母亲的手,描绘着毛南族人聚沙成塔、坚忍不拔的民族精神,也挖掘出了毛南族深厚的文化根基。而这,正是这位毛南族儿郎写给自己故乡最珍贵的情诗。

 

(作者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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