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村庄

作者:刘月潮
来源:当代广西网
2022-06-01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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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柳州市柳江区成团镇同乐村竹达屯一角。张耀别 摄

在柳江,总有一两个这样的村屯与人不经意地相遇,这样的村屯自带着一束束光芒,人朝它走过来,它的光芒就一下子迸发出来,照耀在天空上。

 在光芒里行走,人也像一束束光一样,打开自己,穿过村子,穿过了村屯的万物,进入了天地万物的生命深处,生于斯,长于斯。

 我们顺着一条沟渠进村的,沟渠绕着村屯,又从村屯穿过,弯弯曲曲地书写着村屯的岁月。

 沟渠不知哪年建的,水的一侧贴着屋子的石头墙,在村屯里晃晃悠悠地一路淌着。清清的水,照得人影,水也自带着光,一束束光折射着村屯的古老历史。

 循着一束束光去寻觅村屯水一般的忧伤,我仿佛听见村庄的低语和叹息声。

 那些垒着大半截石头墙的房子都很有些年头了,石头与石头之间整整齐齐地垒在一起,成为坚固的墙壁,成为乡村古老秩序的一种。乡村是有秩序的,不仅关乎人,也关系到村子里的万物,以及房屋和围墙。

 一栋楼的朝向,一扇门的宽窄,一垛围墙的高矮,一块晒场的大小,都遵循着乡村内部的规律和秩序,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不会超越规律和秩序。一棵树生长的地方,一丛野草的落脚点,它们同样遵从着乡村万物生长的秩序。

 乡村的万物原本都是自自然然的,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安排,只会听从内心的召唤。一株草有一株草的尊严,即使石头压在它们身上,也会从石头下顽强地挤出身子,同这个世界悄悄见面、紧紧拥抱。沟渠里的水也有水的尊严,它紧贴着大地,流过了房前屋后,却再也不肯回头。梁园虽好,终非流水的故乡。而那些从故乡走出去的,总会将一些年少的东西遗落在故乡的土地上,一辈子总会同故乡产生一些莫名的牵绊。

 流水在计算着时间,让人清晰地看到光阴的流逝,流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计时器,沟渠里的水把一个个村人的一生都变成了看得见的流水,让人看得见自己时光的消失。那些流向远方的水再也回不了家园,那些逝去的光阴再也回不到人的掌心里。

 在成团镇同乐村竹达屯的水渠边,有几个老人聚在一起,满脸笑容地看着外来的每一个过路的人。如果同她们打招呼,她们会用一种村屯的方言热切地回应着。方言是乡村大地的果实,在竹达屯也不例外。

 沟渠两边的房子有楼房、青砖房,有石头垒的老房子,还有土砖房子,房子年代不一,每栋房子都有自己不尽相同的历史,也有着各不相同的故事,但它们都在乡村的秩序里遵守着一种生命的规律。不同年代、不同结构、高低不同的房子在竹达屯和平共处着,它们都有自己的位子,而且不被人打扰。

 在竹达屯,只要用心去看哪些不同的房子,就会看见一个个不同的时代,还烙印在那些不同的房子身上,乡村的房子是每个时代的见证者,也是最好的记录者。

我喜欢看竹达屯的房子,它真实而自然地呈现在面前,不虚伪,不做作,把那些不同的时代也一同展示给人。就像参观一个个不同年代的博物馆,我们从历史的深处穿越而过。

 老人也是乡村大地的另一种果实。轻轻从老人身边走过,我很怕惊扰了她们宁静的生活,不知道她们用怎样的眼光来看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从她们热烘烘的方言和灼热的眼光中,我看出她们并不讨厌我们这些外来的人。来的都是客,这是乡村的待客之道,也是乡亲们质朴的品性。

 乡村还是空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似乎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乡村只剩下一副空壳,但只要有老人在,乡村的果实就会成熟;只要有孩子在,乡村的种子就会发芽。

 沿着沟渠去寻觅水的源头,发现沟渠里的水来自一条小河。河水也是清清爽爽的,在一处挡水坝下,积着一处不深不浅的水洼,几个半大的孩子只穿着泳裤在水中疯了似的戏闹。

 看着溅起的一阵阵水花,我内心陡然一惊,春分刚过没几天,小河的水还带着天生的凉意,这些孩子就不怕被水冻着了?

 水坝边却是竹达屯洗衣的女子,她们对一旁戏水的孩子不闻不问,只顾一边说笑一边洗衣浆衫。

 我显然是多想了,立在小河边,呆看孩子在水中尽性地玩耍。小河的水也许在这个时节是不伤人的,这些孩子就像是这河边的水草,在水里长大,水滋养了他们的心性,稍大后他们就会沿着水流的方向去找离开竹达屯的路。

 有河水的润泽,河两岸的草木生得格外茂盛,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河水把草木和人的一生都演绎得如此荡气回肠。

 小河的水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他们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告别村庄,抵达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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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柳州市柳江区成团镇同乐村竹达屯一角。张耀别 摄

 千百年来,村庄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到达远方。那些身在远方的人,他们会沿着一条河流离开村庄,也会顺着一条河流回到村庄。水跟村庄的关系,就像村庄跟人的关系,水滋养了村庄,村庄再把水送出自己的地界。

 每到一地,我总喜欢在村子里四处寻找水,有水的村庄就有生命的灵性,有水的村庄,生命就会有灵魂。我喜欢水,喜欢水的性子。

 在竹达屯,我遇见一条有灵性有性格的沟渠,一条流水潺潺有灵性的小河,还有三五个在河水里戏耍有个性的孩子。这样有性格的竹达屯让我流连往返。

 河边生着一蔸蔸竹子,听说竹达屯以前遍地都是,竹子一蔸蔸的,生满了房前屋后,远远望去像聚集着无数的竹塔一般。一蔸竹子就是一座塔,一个俯瞰世界的地方。

 本来竹达屯叫竹塔屯的,也许因为竹塔屯竹子少了,还是被人误写成竹达屯?竹塔屯就成了竹达屯。

 直至离开竹达屯时,我心中还未免有丝丝遗憾,要是万丛竹塔还在,竹达屯也多了一种打开自己的方式。

 车子进村的时候,我留意到村头生有三棵大树。进村后,逛遍了竹达屯,我们又回到了村头三棵树下。

如今,三棵现存的高大的树相拱相护,遮风蔽日。或许竹达屯有了村民,就有了大树,也就有了精神的皈依。

我们站在大树下,有一棵树早已倒下了,倒在稻田里,这棵树只剩下了主干,卧在水田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去触碰它一下,也没有人把它从水田里挪开,更没有人打它主意,把它搬回家,劈成柴火或做成家具,或制成茶台。它仍旧还在祐护着村庄,村人也在世代守护着它。

不知哪个年代,长出了一株葡萄,葡萄藤跟树缠绕在一起,早已不分彼此。一根葡萄藤在数百年的岁月里生长,早已长成了大树,它的主藤不比一棵百年老树的主干细,它的生命早已成为大树的一部分,成为村民守护的此岸,也成为竹达屯村民信仰的彼岸。

在乡村,每棵大树都是乡村跟大自然与世界沟通的一种方式,也是一条通道。双方互相打开自己,互相尊重,也相互庇护,生生不息。

树四周围着水田,留着这么一块高地,生长着三棵大树。乡村只要有树在,就不会空空无物,乡村只要坚实的信仰在,乡村的道德就不会崩塌。 敬天地,村庄才能安稳地在天地间生存,一代一代人才能在大地上繁衍生息。人若安分,天地方能安稳,生命方得延续。

敬畏天地仰望生命,在大自然跟前,做一个卑微的人,以卑微的姿势匍匐着前行,这是我在竹达屯最大的感悟。

 

(作者简介:刘月潮,中国作协会员,有小说、散文在《四川文学》《长江文艺》《延河》《青春》《百花洲》《散文》等报刊发表,并列入多种选本。出版小说集《五月桑葚熟了》《罗桑到底说了什么》等三部)

责任编辑: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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